车很快开进了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一栋独立的别墅门前,这里没有丝毫的节日气息,甚至有些死气沉沉。
“到了。”董褚没有立刻解锁车门,斟酌后回头说,“大过年的,在家……安生一些。”
“怕我扰了你们的清静生活就别喊我回来。”云泽干脆利落甩上车门。
然后没按音乐暂停,轻轻把耳机摘下来,栗仲的声音不在耳边了,而是被他攥在了掌心。
房子里铺了地暖,云泽一进门就脱掉了外套,却因为不熟悉这里又没看见衣架而无处安放。
“我来吧。”董褚接过衣服,“你在客厅坐着就行。”
云泽顺从的像个客人,他不好违背主人的话,来到客厅随便找了个沙发坐。
“云泽,你回来了。”乔筱闻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冷淡道。
“嗯。”云泽低着头闷声回应。
乔筱识趣没再说话,立在原地看了云泽许久,董褚脚步声逼近,她才转身欲走。
“家里又不是没阿姨,你亲自下厨干什么?”董褚进了厨房,温声问。
淅沥的水声间,乔筱言简意赅道:“云泽回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做饭……”董褚笑道。
云泽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感觉莫名的烦躁,好一个举案齐眉,夫妻和睦的场景,他在这里倒显得碍眼。他回去卧倒在沙发,又戴上了耳机,不想再听见任何。
中午,即便乔筱是精心准备的饭菜,他也吃得无味。
董褚时不时问几句关于云泽练习生生活上的问题,云泽一脸不耐地应付过去。
仿佛透明人的乔筱坐在云泽对面,没有怨言,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用目光反复描摹云泽的脸,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
太像了。
第36章 孤单时格外想念你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云泽窝在沙发里闭着眼,眉头紧蹙,睡的不怎么踏实。
董褚小心翼翼地走窗边,捏住窗帘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拉上,光也被一寸一寸地收走,客厅渐渐暗下来。
云泽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窗帘大开着,客厅里却依然昏暗。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傍晚六点钟,他居然心宽到在这个房子里睡了那么久。
他撇开毯子,缓缓坐起身,伸手从桌上拿了一瓶依云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云泽把水瓶放回桌上,站起来后发现视野里多了一张桌子。
正当他疑惑之际,乔筱端着个托盘,走到桌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香炉,水果,蝴蝶酥,黄油饼干。两样点心闻起来和外边零售的那些不太一样,有一股果香。
那个味道云泽久违了。
小时候,每到周末,厨房里就会飘出这股甜香。他妈系着围裙站在烤箱前,把烤盘抽出来,回头冲他笑:“嘉泽,来尝尝,这次多放了点橙汁。”
他还记得,蝴蝶酥要撒粗砂糖,黄油饼干要压成小花和小星星。星星形状的烤出来最脆,妈妈每次都让他先挑。
可是,乔筱有什么资格和她妈妈一样?
云泽快步走上前,死死地盯着乔筱的动作。
她拿起一个木质牌位,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端端正正地放在供桌中央。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调整到最正的位置。最后,她又摆上了一张相框。
照片里是云泽也没有见过的、他妈妈年轻时的模样,不变的是眉眼间的温柔,难再见的是鲜活的容颜。
云泽的胸口像被压过一般沉痛,他开口:“谁让你摆这些的?”
乔筱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没说话。
“我问你,”云泽的声音不大,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似的,他再次重复道,“谁让你摆的?”
董褚急忙从楼上下来,快步走过来:“云泽,你干什么?”
云泽没理他,盯着乔筱看,而乔筱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冷静像个机器人。
“我自己。”她说,“这不需要提前给你申请吧?”
“你摆这些东西……摆给谁看,猫哭耗子……假慈悲。”云泽又气又悲,一颗心脏仿佛分割开来,一半在被灼烧,一边淋着冰雨。
“我没有。”乔筱答。
“没有?你自己听着不好笑吗?”云泽步步紧逼,把乔筱亲手烤好的点心悉数倒在地上,“我妈妈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都做了一些什么,你忘记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乔筱听见“最好的朋友”时,脸色变了变,不过只是瞬间,她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表情。
她的冷漠,更是让愤怒支配了云泽,他再也无法忍耐,将积压多年的痛恨宣泄出口:“她葬礼的时候,你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哗众取宠,然后呢,没过多久又嫁给了她的爱人,你嫉妒她!你觊觎她的一切!”
云琅笙去世时,云泽才七岁,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他只知道他再也没见过妈妈,后来从外婆的谩骂声中半知半解事情的原委,包括乔筱和董褚的背叛。
小小的他缩在角落里四肢颤抖,一面干呕,一面泪流不止。为什么?为什么要摧毁他的安稳日子,为什么要带走他的妈妈……
“为什么去死的不是你们!”
“云泽!”董褚上前,伸手去扶乔筱,却被眼尖的云泽一把推开,他踉跄着撞在墙上。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轮得到你来劝架?”云泽盯着董褚,满眼猩红,“她临死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里,又做了什么!”
董褚扶着墙,愣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所有的枝干都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那时公司刚有些起色,董褚和蒋波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公司安排艺人、处理工作,晚上出去应酬拉资源。酒桌上推杯换盏,他端着酒杯笑着跟人碰,一杯一杯地灌,喝到胃出血进过两次医院。有时候出来吐完了,擦擦嘴,还要回去接着敬。
他不敢停。云琅笙家里是做企业的,在当地很有名。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攀高枝,是“赘婿”。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骨头里,拔不出来。他拼命工作,拼命想做出点成绩,想有一天能挺直腰板站在人前。
他越是拼命,回家的时间就越少。但云琅笙从来没说过什么。她只是每次在他出门的时候,帮他把外套拿好,领带理好,说一句“早点回来”。凌晨,倘若他意识尚且清醒地回家,经常会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睡了过去。然后,董褚会把她抱回床上,再去房间里看一眼他们熟睡的孩子,空落的心头仿佛又再次划过熨帖的暖流。
他天真地觉得他们一家三口日子会越来越好。等他忙完这一阵,等他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不被人说闲话,他就能多陪陪他们了。
“刺啦——嘭——”
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焦黑的长痕,冒着白烟。白色的轿车被撞出去十几米,转了大半圈,最终横在路中间。
云琅笙的耳边嗡嗡直响,她浑身疼痛,满身是血,分不清究竟哪里受了伤。
她的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碎了,侥幸的是还有亮光。于是她伸手去够,攥在手里,拨打了那个她最熟悉不过的号码。
但没有人接,一次又一次。她颤抖着手,不慎打翻了手机,她也没有力气再去动弹,她额头上不断地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黏糊糊的,糊住了半边眼睛。
片刻后,手机里突然传出关切的女声:“琅笙,怎么了?”
“乔筱……”
乔筱。这是云琅笙此生呼唤过的最后一个名字。
乔筱再也无法忘记她,不光是乔筱,他们都耿耿于怀。
“我没忘。”董褚哑着嗓子说。
“你没忘?!那她是怎么来的?”云泽指着乔筱,大吼道。
“……”董褚哑口无言,他该从何开口告诉云泽,云泽有一句说对了,她是真的觊觎她。
乔筱从头到尾无辜,她只是一个爱女人的女人。
爱到让他都觉得荒谬。
当初乔筱带着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项目出现在公司,提出的唯一的要求是她能看着云泽长大。后来却碍于种种,一场有名无实又为人诟病的婚姻开了场。
“怎么又不说话了。”云泽苦笑几声,拔高音量,“你倒是解释啊!”
“够了。”董褚厉声道,“你别太得寸进尺。”
“好,是我得寸进尺。”云泽冷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踏上鞋子就跑,将乔筱的呼喊和董褚的怒吼甩在身后。
“云泽——”
“让他走!”
云泽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四肢百骸像浸泡在冰窟里,他偏低头看,后知后觉自己只穿了一件卫衣。
但他没法儿再回去那个没有自己位置的家,去乞求他们施舍给自己一点温暖。
云泽一直在奔跑,跑到四周渐渐没有建筑,停下站在路边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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