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麸食用手册_棠清晏【完结】(25)

  第24章 红白

  设定蛮有趣的。是没有任何超能力的末世。

  资源枯竭,环境崩溃,人类像退潮后的贝壳,零星散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云泽和栗仲是同事,是一家半官方“人类延续计划”研究所的研究员,末世前谁也不认识谁,末世后被塞进同一支外勤小队。

  他嫌栗仲太吵,话多,容易对没必要的人和事心软。栗仲嫌他太闷,不说话,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但任务必须搭档。幸存者要搜救,物资要搬运,变异体要清理。他们被绑在一起,从黎明到黄昏,从这座废墟到那座废墟。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变成了某种默契。他不用开口,栗仲就知道他需要那支型号对上的试剂;栗仲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又有哪个不该救的人被栗仲悄悄塞进了庇护所。

  他还是嫌栗仲吵。栗仲还是嫌他闷。

  但他们成了世界上最后一批并肩作战的人。

  某次任务,情报出错。他们被变异体追击,弹尽粮绝,退到一处废弃矿坑的边缘。栗仲说跳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逼近的阴影,说好。两个人一起滚落下去。坠落很漫长。黑暗中他抓住了栗仲的手腕,把对方拉进自己怀里。碎石和尘土灌进领口,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栗仲的呼吸扑在他颈侧,急促,温热。

  睁开眼睛——

  阳光。

  鸟鸣。

  风吹过稻田的声音。

  栗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金黄色的麦浪里。作战服还在身上,但破口被修补好,血迹被清洗干净。远处有炊烟,有白墙黑瓦,有鸡犬相闻。

  一个老人赶着牛从田埂上走过,朝他们点头微笑,像招呼远归的游子。

  武陵人误入桃花源,大约就是这样的光景。

  栗仲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然后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对云泽说:“我们在这里待几天吧。”

  云泽义正言辞地说:“不行。”

  栗仲说:“这里没有怪物,没有任务,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你不累吗,我们就在这里待着,就待几天,好不好。”

  云泽:“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救。”

  沉默。

  栗仲:“但这里太好了。”

  云泽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背对着栗仲。

  栗仲的眼泪像局部雨落说:“你就不能让我喘一口气吗?”

  他走回来,站在栗仲面前,垂着眼睛看了他很久。俯下身,用嘴唇轻轻吸吮去他脸上的那滴泪。

  “喘气的时间,”云泽的唇还贴在他眼睑上,说话却没有呼出热气,“会死更多人。”

  栗仲猛地推开他。

  “可是我不认识他们!我为什么要救他们?不要给我扯什么责任,什么义务!我们凭什么,凭什么要为了别人——”

  他哽住了。

  云泽看着他,很平静:“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你认识的人了。”

  云泽独自离开了。

  他沿着来时的方向,钻进那个他们滚落的洞口,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栗仲在原地没动,麦浪一层一层推到脚边,又退回去。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清脆的,像铜铃。

  栗仲闻声而去。

  麦田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低头摆弄什么狗尾巴草。

  “小朋友,”栗仲听见自己的声音,长时间没饮水干涩得像砂纸,“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头。

  他有一张很普通的脸,圆眼睛,短眉毛,鼻梁上散着几点雀斑。他朝栗仲笑了笑,磕磕绊绊地说:“叔、叔叔,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是。”栗仲蹲下来,“你见过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吗?”

  男孩歪着头想了很久,好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他的眼珠转动得很慢,慢到栗仲差点以为时间停滞了。

  “没有……”男孩说,“这里只有我。还有爷爷,还有牛。”

  “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男孩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越来越轻。他的目光变得空洞,像蒙上了一层雾,他张开嘴,还想说什么。

  “砰——”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手上、领口里。

  栗仲没动。

  他甚至来不及眨眼睛。

  前一秒还在磕磕绊绊说话的孩子,他像一只被捏爆的气球,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地不成形状的东西,

  栗仲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盛着一汪红,浓稠的从指缝往下淌的红。

  他该尖叫,还是该哭泣,他还是应该习惯。

  变异体曾无数次在他面前爆开成糜烂的肉团。

  这样的世界,或许他更应该离开。

  栗仲想要擦去手上的血,却在虎口处突然触到一片硬物,是一块极小的铁皮。

  他怔愣片刻,缓过神开始在那滩红色里翻找。即便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他仍像感觉不到疼痛,扒开那些黏稠的液体,扒开那些伪装成血肉的合成组织,直到翻找到那一枚芯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刻着极细的字。

  他把芯片举到眼前。阳光穿透那层薄薄的保护膜,映出底下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Z”

  他还记得云泽修设备时,喜欢在所有经手的东西内侧留下一个小小的的“Z”。

  栗仲把芯片和那些细小的铁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作战服内侧的口袋。

  他站起来,转身蓦然发觉,那个赶牛的老人还站在田埂上。

  老人看着他,依然微笑。

  栗仲走过去。

  “他做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不像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做的,对吗?”

  老人没有回答。他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个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揣在怀里很久。封口没有火漆,没有封条,只是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栗仲”。

  他认识那笔迹。

  他的手忽然抖得厉害,拆了许多次才拆开。

  栗仲: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早就死了。或许尸骨无存,或许被变异体吃的还剩几块骨头。我什么都不确定,这封信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

  这个地方是我早早做好,按照先人资料里的什么花园做的,我来不及试验,来不及亲自带你来这儿。

  如果云A成功了,你现在应该在这个很漂亮的地方。

  或许你会生气吧?为什么我不直接告诉你这是假的。

  因为我怕你醒过来。

  你太累了。我看得出来。每次任务回来你躲在工具间发呆,你以为没人发现,其实我知道。你钱包里的那张照片,是你妈妈吧。你从来没提过她,我也没问。但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她。我们经常把自己撑成一张拉满的弓,我就想,什么时候能让你歇一歇。

  不久,我便等到了机会。P博士的预言机器推测出公元四千零三十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地球上只余一人。

  那个人必须是你。

  ——云泽

  栗仲跪在了麦田里,他不清楚云泽是用什么东西伪作的麦子,很是扎人。

  “你给云A设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亲我?”栗仲一边苦笑一边泪流,仰起头大声质问。

  麦田是假的,炊烟是假的。

  有一件事是真的。

  但云泽没有耳朵,没有嘴巴,怎么听见,怎么回答。

  第25章 淘汰

  云泽的心脏被文字重重压过,看过之后久久无法平复。当晚他吃了一颗褪黑素睡意才勉强涌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噩梦。

  他告诉肖楚说:“我梦见我和栗仲谈恋爱了。”

  肖楚回道:“你是真梦男。”

  云泽继续说:“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醒来后,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在梦里,他惶恐他阻挡栗仲的前途,但最可怕的是,他既忧心,又幸福,仿佛饮下了的毒酒是爱人以唇相渡的那般。

  肖楚和云泽尿不进一个壶里,肖楚咧咧嘴:“没觉得。”

  刘峥铎和栗仲买早餐归来,远远看见二人奇怪的表情,栗仲喊:“聊什么呢?!”

  “云泽想他欧巴了。”肖楚说,“他刚刚在给我倾诉他的思念之情。”

  云泽:“……”

  栗仲:“……”

  刘峥铎:“……”

  “怎么都不说话?我以为我们之间会一直有话聊。”肖楚矫揉造作地摸了两下没有眼泪的眼角。

  “多吃饭,少说话。”栗仲把肖楚点单的茶叶蛋塞进他手里,要不是还得剥壳,他已经整个塞进肖楚嘴里了。

  栗仲又把三明治拿给云泽,问:“车什么时候到?”

  云泽看了一眼打车软件:“快了。”

  四人临时起意要去迪士尼乐园,栗仲原以为几百块买的仅仅是入园的资格,在上海待了三年都没有去过,今天听肖楚讲,他才知道买了票可以畅玩,他嘟囔着“你不早说”,肖楚像看智障一样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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