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冷静期_柊木冬【完结+番外】(9)

  晚饭后,蒋越磊帮着收完碗筷,先一步撤离。宋栩想帮忙洗碗,却被周存妈妈推了出来,只好去陪周存他爸看电视。

  周存留在厨房,接过了洗碗巾,打开水开始洗碗。他妈妈就靠在流理台一边,看着他的动作。

  周存太高了,为了不撞到吊柜,只能微微弯着腰,垂着头洗碗。

  厨房里一时间只有哗哗的水声,他妈妈看着他熟稔地洗干净几副碗筷,又端来炒完最后一道菜后还没来得及洗的锅。

  “等等。”开水前,周存被自己的母亲叫住。

  他后退了一步,直起身子转头看她,他妈妈保持着悠闲的姿势,慢慢地问:“你和宋栩是不是吵架了?”

  “什么?”

  “很久了吧?上次他来帮我通管道,我就觉得你们不对劲。那孩子本身没那么拘谨的,当时却像个小乌龟,说话做事都绷得那么紧,一听到你名字就慌。”

  周存的注意力只放了一半在他妈妈的整段话上,另一半在“宋栩像什么动物”这个问题上。他突然想明白,宋栩不像乌龟,像刺猬,一受到刺激就会把满是尖刺的后背露出来,却看不见脑袋。

  “是我坚持不住了。”

  周存意简言赅地把自己和宋栩的矛盾讲过一遍,他很少和谁谈心,母亲算得上是第一个。上学的时候,周存的叛逆期过去后,便变得很喜欢和自己的妈妈聊人,他曾经问过她“人为什么要活着”,而妈妈的回答是:

  “因为这个破烂的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要留住你的,可能是一种食物,一部电影,一个人,或者一只宠物。他们带给你快乐或痛苦,充盈你的感情,让你对这个世界抱有更大的牵挂。”

  后来他和宋栩在一起后,和爸妈出柜,他妈妈问过他为什么会喜欢男人,他当时回答的是,“因为宋栩是留住他的人。”

  现在,他的母亲看着他的眼睛,恍惚间周存想起宋栩这些天的眼神,不够平静,爱意间掺杂着他不再追求的歉意和小心翼翼,令他烦躁又无所适从。

  “周存,你记不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跟你爸吵架,闹得最凶那次,你要离家出走,你让你爸自己去读书,考个满分给你看。”

  周存愣了下,点了点头。

  他妈妈笑着说:“你和你爸说,你又不是为了他上学,让他也别天天念叨自己辛苦工作,受领导的气都是为了你,你说如果你爸再这么道德绑架你,你就不花他的钱,再也不读书了。”

  “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你说他给你带了四盒绿豆糕到法国,这次你吃了吗?”

  周存摇头。此时他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洗碗巾,转身与母亲面对面站着。

  周存的妈妈顿了顿,收敛了笑意,回答说:

  “你们都爱得太过勉强了,周存。你不该以这样的心态去对待宋栩,这不是平等的关系。你对宋栩的感情甚至沉重得像亚洲家庭里最常见又最窒息的父爱。

  “宋栩喜欢吃绿豆糕,你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甘情愿地排长队买给他,你因为他的满足而感到幸福,所以愿意吃绿豆糕,即使你不喜欢这个味道。而宋栩会轻易地认为你也喜欢,会认为你的付出是一半为他一半为自己的。

  “他幸福因为他以为你们在分享彼此都喜欢的食物,而你幸福是因为他开心,是你潜意识里觉得他好你就好。可一旦你们产矛盾,你无法再继续忍受时,你就告诉他说,你一点都不喜欢吃绿豆糕,这都是为了他才买的,把话说得更大些,你告诉他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而牺牲自我,把你自己的活塑造成了全围绕着他的环境,你说他会怎么想?

  “周存,这对宋栩太不公平了。

  “因为他在吃绿豆糕的时候,是真真切切感到幸福的,他看不见你心里想的。

  “你说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时候,是希望他对你感恩戴德热泪盈眶吗?

  “周存,他听了会难过的。”

  周存彻底怔住,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波澜,但整具身体直达内心深处都掀起一阵狂风巨浪,让他的骨骼都为之震摇。

  他在思考,思考当时他对宋栩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

  他当时花一分钟时间厘清了宋栩的不好,将矛盾推给他,然后提出离婚。但他也确实什么也没说,留下宋栩一个人在高处下不来。

  周存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问题,而是每当他要触及这个方面时,又下意识逃避了,因为他不知道一旦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那这场难以化解的矛盾又将被推至何处。

  是到他第一次吃绿豆糕却没有说自己并不喜欢的时候吗?

  是到宋栩被人拉着去画展的afterparty喝个烂醉,他却只收拾,不抱怨的时候吗?

  是到他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告诉自己不要图宋栩任何东西的时候吗?

  周存不敢想。

  他以为自己在对宋栩好,以为一切都能冠冕堂皇,宋栩确实会感动,但又怎能抵得过他的自我感动。

  如果说宋栩是受到刺激就会用尖刺对人的刺猬,那他则是一只始终都竖着刺,但裹了一层厚布妄图蒙混过关的坏刺猬。

  “哎呀。”周存妈妈突然笑着喊了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存看到站在厨房门口浑身僵硬的宋栩。

  “你们聊吧,我先出去了。”

  现在换宋栩和周存面对面了。

  第11章

  “听到了多少?”

  周存斜靠在流理台一侧,偏着头看着宋栩。

  宋栩的嘴唇动了几下,却迟迟没有说出话来。周存的视线让他觉得难堪,他错开了目光,看向周存旁边的吊柜,此刻他只想找一个支点,聚焦他满是情绪,马上要溢出眼泪的双眼。

  他的眉头一次次蹙起,眨眼的频率逐渐变快,嘴角抽动。他把头微微扬起,从吊柜看到天花板,他唯独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神看周存。

  空气中所有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因子好像都变得有迹可循,在宋栩最困于表达的时候,周存却偏偏固执地只看他。

  宋栩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再次看向周存。

  “周存,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周存想要说点什么,但宋栩紧接着继续道:“你强迫自己包容我的一切,做不到了就放手吗?”

  宋栩的眼眶泛红,他强硬地睁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颤动的睫毛也拦不住他压抑许久的泪水,宋栩像没感觉到眼泪滑落一般,固执地看着周存。

  周存觉得如鲠在喉。原来自己这么多天的冷淡也守不住一次属于夜晚的交谈,他的防线是如此单薄,以至于宋栩的一两滴泪就能将其击溃。

  “周存,我不要你这样……不要你把自己变得适合我,做不到就轻易放弃……相爱是要我们互相适合……”

  宋栩哽咽着问:“周存,你爱我吗?”

  事到如今,他不敢简单地区分周存的爱与责任感了。

  周存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也不能再给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欺骗所有人。他的头靠在吊柜上,双手捂住脸摩挲几下,浑身卸了力。此时他像一个逃兵,被自己缺乏信心而略显苍白的爱情擒拿缴械。

  “我爱你。”

  他不给宋栩说话机会,自顾自说着:“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宋栩,我们的关系已经变成这样了,我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样,而你不需要……太累了,宋栩,真的太累了。”

  一瞬间厨房静得可怕,水龙头滴下水滴,声音清晰,周存恍惚地分不清那是不是宋栩眼泪掉落的声音。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最爱的人在他面前流泪,他却连拥抱对方的力气都没有。他失去了所有策略和手段,连往日自我欺骗的心态都不复存在。

  “我可以改。”宋栩说,“我不会再这么任性了,我会为你着想,我也不去喝酒了……我不会再使唤你做这做那,真的……你相信我,周存……你相信我……”

  那这是周存想要的吗?

  不是。周存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从来都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他朝宋栩走近一步,伸手拭去了宋栩脸上的眼泪,又在他的眼尾重重一抹。

  下一秒,他双手朝向宋栩,在空中停留的一瞬意味深长——这一瞬间可以抛去所有理智,亦是给双方留下的微不足道的退路。

  没有人退缩,周存的两手放在了宋栩的腰侧,然后慢慢往后,直到后背,他终于环抱住了宋栩,以一种让人难以挣脱的姿势将宋栩整个身躯都拥入怀中。

  他又朝宋栩弯腰了。

  周存弯下腰,侧脸蹭到宋栩的脖颈,他便把整张脸都埋进宋栩的颈窝。他抱得太用力,严丝合缝,像要将宋栩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

  只有周存知道,他抱住的还有八年时间和宋栩奉献给他的,整个青春。

  他做不到不爱宋栩。

  就算面前是一只刺猬,他也会抱。扎进他身体里的不只是宋栩的刺,也是他久久之前的所有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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