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周存的父母没有留他们过夜,宋栩还要赶回医院陪奶奶,周存也跟着走了,临走前,他被妈妈拉住,手里多了个信封。
“里面有一万块钱,给老人家请个好点的陪护,买点东西过去。”
“知道了,妈。”
楼道里,宋栩看着关门过来的周存,问他怎么了。他的眼睛还红着,周存走到他旁边,把信封装进宋栩的衣服口袋。
“爸妈给奶奶的。”
宋栩愣愣地掐到信封的厚度,小声说:“这么多……不太好的呀,奶奶那边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收着吧。”
“叮”地一声,电梯门徐徐打开,周存先一步走了进去,按亮了一楼的按键。宋栩跟上去,两人各自站在电梯一角,没有说话。
宋栩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他看了消息,是蒋越磊发来的。
蒋越磊让他们今晚别回家,留在医院或者出去开个房。
宋栩疑惑地回了个问号。
“你家这么乱!自己不收拾就跑到法国去了!这么晚了又叫不到家政,小爷我去给你收拾收拾!地毯下面有钥匙吧?”
宋栩愣了愣,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辈子算他运气好,才能遇到这么好的人,蒋越磊是,周存也是。
回医院的路上又打了车,宋栩和周存一同坐在后座。宋栩盯着窗外,掠过的一盏盏路灯都牵扯出游移的光线,颇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的心脏又强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强迫着他思考当下的情况。
周存的拥抱是什么意思呢?
宋栩不能完全想明白,他又隐隐有了点焦虑的症状,抬起手想要咬指甲,却被周存抓住了手腕。
周存把他的手按下来,放在座位上,此后两人的手便一直没有分开,宋栩感到手心已经出了汗。
但他的心跳没有再加快,反倒渐渐平稳下来了。
医院里,奶奶已经在陪护的帮助下洗漱完毕,正躺在床上看电视。隔壁两个床都是中年大妈,扯起家长里短来没完没了,声音都有要盖过电视剧对话的势头。
周存四下打量好几次,压低了声音说:“明天给奶奶换到单人病房吧。”
奶奶却笑着摆摆手,说:“不要紧,我还能天天听他们聊天,可有意思了。”
宋栩知道奶奶的性格,说定了的事就不会改变,他便没有多说。奶奶催他们回去,这病房里还有别人,他们一直待在这里也确实不合适。宋栩和陪护嘱咐半晌,又用手机把奶奶做检查时拍的片子拍了几张照片,这才和周存离开。
第12章
走到马路对面,宋栩恍惚地看着黑夜中亮着的红十字,灯光刺眼,使他微微皱眉。
他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周存会不会再跟着他走。
但周存却说:“去喝一杯吧。”
宋栩的身体下意识警觉起来,他现在对酒精充满抗拒,像有了应激反应,下意识就摇头说:“我不喝酒!”
回过神来后,他又弱弱地补了一句:“我、我可以陪你一起……我不沾……”
周存带着宋栩去了之前借住的孟郅洱的影棚,宋栩第一次见这种整幢出租拍摄的别墅,感觉无比新奇。周存带他去自己暂住的房间,宋栩意外地发现那里有一套调酒的工具,还有几瓶没怎么动过的洋酒。
“你怎么有这些东西……”
“之前买的。”周存拿起雪克杯和酒杯等工具去清洗,哗啦啦的水声与杯具碰撞的声音响在整个房间。
他又去另一间房拿了个孟郅洱用来当装饰的柠檬,无视了贴在门上的“禁止偷食物道具”几个大字,又折返回来,拿起小刀把柠檬切成几个小角。
“本来想着学调酒的,这样你就不会总是在外面喝酒了。”
周存取来威士忌,也不用盎司杯,直直往雪克杯里倒,紧接着,他又拿起一个柠檬角用力挤压,把柠檬汁全部挤进去。
盖好雪克杯,周存两手分别按住两端,在空中用力摇晃起来。他的动作不算熟练,酒液与柠檬汁在雪克杯中晃荡,重重砸在杯壁,发出不小的声响。
宋栩光是闻到空中的酒味,就觉得头晕目眩,他得花很多时间去思考周存的话,即使这句话如此清晰明了。
想清楚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难过。
周存停下动作,把雪克杯里混合均匀的酒倒进酒杯。这里太过简陋,没有冰块,没有糖浆,一杯威士忌酸缺东少西,恰恰证明或许周存并不是调酒的料。
他也真的只倒了一杯,举起杯子在空中对宋栩晃了晃,随即一饮而尽。
“别这样喝!”
宋栩担忧地盯着他,他知道纯饮波本威士忌的味道并不好,像被碾压过的橡胶,喝过后胃会有强烈的灼烧感。 ,,,,短时间内喝过大杯烈酒的周存感受着意识在一丝一毫地抽离,但他并不在意,还拿着那整瓶威士忌往杯子里倒。
“你在外面也会这样喝酒吗?”他虚起眼睛,看着宋栩。
宋栩闻言怔了怔,而后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僵硬的笑容,回答说:“不能这么喝,因为不能一下子就醉了,这样是拼不动的。”
宋栩不是大画家,他只是一个毕业后有几幅代表作品的普通人,名气不大,上网搜他名字,能搜到前几年有一篇报道写他的导师带队参加比赛,在参赛人员中,“宋栩”与其他人的名字挤在一起,并不出众。
前段时间是他的第一次个人画展,条件有限,宋栩必须在每天结束后都去请赞助商吃饭喝酒,推杯换盏间虚与委蛇,推销自己,他也希望有人是真的欣赏自己的画,能放下酒杯与他畅谈。
但这里的人谈的都是钱。
他吐了喝喝了吐,浑浑噩噩间分不清楚身体不适到底是因为酒精还是精神状态,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最风光的一段时间里,他连周存都伤害了。
宋栩轻描淡写地和周存讲了讲画展时期的酒局,重点在和周存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喝酒。
周存久久地没有说话,宋栩不指望能博得周存的同情,他希望周存能像自己妈妈说的那样,不要爱得那么勉强。
周存又喝了很多酒,再抬头时脸颊已经酡红,他看着宋栩,突然轻笑了一声。
“其实谈恋爱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我们一定会分手……面对你,我很多时候都抱着结局是分开的心态。”
宋栩怔住了,他第一次感觉身体自上而下慢慢地冻住,血液停止流动,每一块器脏都罢了工,空有一颗受了束缚的心脏在苟延残喘,每跳一下,他的浑身就疼痛难忍。他第一次感觉周存离他这么远,比家与里昂的距离更远,远过周存抽过的烟吐出的烟雾缭绕在他们之间。
喉咙内壁仿佛了锈,宋栩几度开口都说不出话,只感觉深处涌上血腥味。声带被撕扯着,发出的声音异常涩,好像每个字都牵扯着他最后的力气。
“为什么……”
周存直接拿起整瓶威士忌灌了一大口,他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头稍稍后仰,看着面对他站着的宋栩。
“我们的家庭条件差不多,但是我们本身并不像……宋栩,你爱交朋友,爱出去玩,但我并不,可能我这个人就是比较死板,我习惯一个人待着,遇见你之后,我想待在和你在一起的地方,所以我和你一起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其实……这个感觉就像一个人待在有你的地方。我想着你不久后就会觉得我无聊无趣,给不了你想要的。”
周存半垂下头,抬手抹了把脸,那只手便一直撑着额头,他的眼睛看向地面,沿着木地板的纹路找到宋栩的鞋尖。
“但是你没有,也有可能是没有表现出来……”周存扯起嘴角,费力拼出一个单薄勉强的笑容,“后来我们结婚了,我挺感谢你的,真的。”
宋栩说不出话。
他光是站在那里,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周存的话如一把钝刀割肉,剜在他的身上,从胸膛到心尖,剖开他,抽干他的血液,露出他血淋淋的内躯。
宋栩甚至哭不出来,在周存流眼泪之前,他再没有资格哭。
他终于明白周存是如何在现在坐在他的面前了,因为周存毫无保留,只为留在他的身边。周存掩藏的亦是舍弃的,一个喜好、一些习惯,全都被塑造成最契合宋栩的形状,再嵌进身体。
周存很少开口说爱,也不撒娇,但当他真的把这一切全部说出来的时候,在感到压力之前,宋栩就已经溃不成军。
“你没有无聊无趣……周存,你是最好的……”宋栩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尽量语气平稳,吞下哽咽,“是我任性自私,是我觉得你一直都不会离开,因为你爱我,我就得意忘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宋栩一步步朝周存走去,越过隔在他们之间的桌子,直到周存面前,他还不能低下头,因为眼泪会掉下来,砸到周存身上。
宋栩看着天花板,极力擦去流出来的眼泪,却怎么也没有个尽头,他的泪快要在这几天哭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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