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宋栩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盯着周存和尚邱的眼神像是要把人烧出一个洞来,又有委屈,也有难以置信。
在宋栩的记忆中,这已经是尚邱第二次出现在周存身边。
然后——然后周存就会丢下他一个人离开。
周存感到隐隐头痛,他不想再在这里站着,或许下一秒宋栩就会发飙,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为宋栩着想,也不想收拾宋栩制造的一地残骸,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现实里。
他选择面向尚邱,对她说:“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而已。走吧,回去吧。”
尚邱还朝宋栩打了个招呼,周存先迈出脚步,连再见也没说,就离宋栩越来越远。尚邱见周存走这么快,小跑着跟上去,还不忘喊道:“周存!等我一下!”
宋栩独自一人呆愣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眶发酸,两人的背影像碎玻璃一般扎入他的眼球,又涩又疼。最严重的还是他错乱的呼吸频率,他愈发呼吸困难,每一口气都慌乱无比,心跳快到他站在大街上都能听到一声声咚咚响。
原来周存已经这么讨厌他了。
尚邱在路上说的话周存都没听进去,回到公寓后,周存把自己关进房间。
他必须承认,宋栩的突然出现是让他措手不及的,宋栩的示弱让他觉得荒唐又滑稽,他逼着自己不去相信。
但是他也感到意外,意外为什么短短几周,宋栩已经变得这么渺小单薄了。
不只是瘦了,就连他的气场都被削弱了,现在的宋栩不是周存预想中的模样。
周存站在窗边点燃一支烟,只吸了两口便草草熄灭。
他要把自己探究的欲望和对宋栩的在意都像这根烟一样掐灭。
周存认为自己可以等,等到宋栩的新鲜劲过去了,等到宋栩耐心告罄,再不想挽回他,他们就可以离婚了。
宋栩永远长不大,周存永远心事重重。
天黑时分,周存和尚邱还有另外一个意大利人杰罗拉莫出发拍夜景。此时灯光和墨蓝色的夜空形成最好的映衬,光晕融合到最佳效果。
刚走过一个路口,穿过马路,尚邱和杰罗拉莫都停了下来,周存还在调试相机,走路头都不抬,撞到了杰罗拉莫的肩膀,这才停下脚步。
周存抬起头,看到宋栩站在路灯下,直直地看着他们。
暖黄色的路灯光线将宋栩的发丝都勾勒成金色,他的眼眶泛红,眨眼间翻起阵阵涟漪。
尚邱觉得觉得气氛不对,僵笑道:“我和杰罗先去那边选景,你们慢慢聊。”
等到两人离开后,周存才慢慢朝宋栩走去。
周存每走一步,宋栩就退后一点,直到马上要掉下马路,周存才在宋栩面前站定。
“我、我不是要打扰你……”
“你一直在这里?”
这是他们白天分开的地方。
“……对。”宋栩局促地低下头,两手抓着自己的衣摆,他前所未有地觉得周存的目光是如此灼烫,落到他皮肤上,每一寸都疼。
“你、你要去工作了吗……对不起,我不想耽搁你的……”
宋栩的声音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他的心跳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身体里似乎在发一场爆炸。
周存眉头紧蹙,走上前去伸手捂住了宋栩的口鼻,“深呼吸。”
感受到手心的温热,周存看着宋栩涨红的脸色慢慢平静,他没有立刻放下手,而是任由宋栩抓着他的袖子,看着宋栩闭着眼喘气。
晚上温度低,而且在异国他乡也不安全,周存权衡片刻,最终决定先把宋栩带走。
一进屋子,宋栩就感觉惴惴不安,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在客厅看到了不少属于周存的东西。
“随便坐吧。”周存捡起沙发上一件外套,随手搭在身后的凳子上。宋栩犹豫着坐到沙发一角,不安地盯着周存。
周存似乎也没有给他倒杯水的打算,他随意地靠在柜子边看着宋栩,宋栩心情复杂,喉结滚动了好几次。
“那个……她、她是……她和你……”
周存知道宋栩说的是谁,他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那是我现在的同事,她邀请我来这里拍摄杂志内页。”
“你们都住在这里吗……”
“团队其他人在工作室附近,我和她”,周存顿了顿,看着宋栩僵硬的脸色,继续道:“还有她的丈夫,我们住在旧城,方便最近的拍摄。”
杰罗拉莫便是尚邱的丈夫,他们已经结婚很久了,同样是因为工作相识的。
宋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周存肯和他解释,让他受宠若惊,但他仍旧害怕周存再开口就是关于离婚,他不想再经受这样的折磨。
“宋栩。”周存叫了他的名字。
宋栩立刻抬头看周存,只听见周存说:“其实你没必要做这些的,你有足够的时间把事情整理清楚,我也等得起。”
宋栩捏住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像假装没看见周存的信息那样假装没听见周存的话,急匆匆地从包里拿出他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想让周存过来看。
“我前两天去和那家工作室谈过了,他们可以让你再和下一批新人一起参加比赛,拿了奖就能入职……你不是很想进那一家吗……周存,回去参加这个比赛好不好?”
周存看着桌上的合同和参赛协议,眼里透过一丝难以置信。这是上半年他错过报名的比赛,当时他相当喜欢这家工作室,看得到工作室的大好前景,但没能进去。他和宋栩提到过,当时宋栩的反应淡淡的,只说自己画画也是这样,并不会一帆风顺的。
周存当时没能在宋栩那里听到自己想听的,现在却发现宋栩一直记着,还帮他铺了路。
宋栩到底在想什么?
周存皱着眉,突然问道:“你那幅画呢?”
“什么……”
“那个订单。”
宋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又撑着强颜欢笑,看上去无比狼狈。
“我……我赔了,没画了,按照合同给他赔过去了。”
周存提到那幅画,宋栩的心脏就猛烈地疼痛一阵,他好像与周存共感了,感受到的是那天他扔下去的颜料盘割破周存的皮肤带来的疼痛。他惊慌地看向周存的额头,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了。
“……我可以做财产证明!用我自己的钱赔的,不会算进共同财产……”
周存的下颌紧绷,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为什么不画完?”
宋栩捏着的手松开了,手心已经破了皮,留下五道月牙形状的短短伤口。周存好像在揭开他所有的遮羞布,要把在他这里受到的创伤加倍地还给他,宋栩的声音濒临绝望:
“我画不出来……什么也画不出来……”
第6章
时间太晚,周存不至于把宋栩赶走,只能和尚邱夫妻说了一声后,让宋栩临时在他的房间住一晚。
宋栩受宠若惊,他听话地进了房间,把自己身上不多的东西放好,又在尚邱他们回来前洗了澡。
他没有换洗衣物,本想就穿今天穿的体恤凑合一晚,周存却给他在门口放了一套睡衣。
宋栩抓着周存的衣服,对着镜子在自己身上比划。淋浴头开着,热水很快氤氲了整个浴室,镜子也被雾气填满。宋栩的脸被蒸得很红,他已经无法分辨现在的呼吸困难到底是因为狭小高温空间里缺氧,还是因为心里难过了。
他把脸埋进周存的睡衣,熟悉的味道终于让他稍微心安。
冷冰冰的周存也不会放任他不管,宋栩到底有些庆幸,甚至可以说是劫后余,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即使周存的一举一动他都不敢细想。
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异国他乡的深夜,或许不论是谁,周存都会这么对待。周存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有涵养,家教好,懂得权衡利弊,就算是厌恶宋栩,他也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
宋栩宁愿骗自己,周存对他还有感情。
洗完澡后,宋栩打开浴室门,他没看见周存,便小声喊了一声,无人回应。
宋栩又害怕起来,他担心周存把他丢在这里独自离开,来不及穿鞋就往房间里走去,只见周存在床边整理被褥,听到动静,回头刚好与宋栩对视。
从浴室到房间的地板上被宋栩踩出一串湿脚印,宋栩局促地低头看着,说:“不好意思……我马上擦干。”
周存却摇了摇头,沉声道:“坐着吧,我来收拾。”
宋栩不敢多说,他慢慢地挪到周存旁边,假装整理自己的衣服,把一条裤子叠了又叠,周存却始终没有出去的意思,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宋栩的窘迫。
宋栩提着裤腿的手僵在空中,他似乎下定决心要做什么,放下了裤子,他坐到床边,抬起头与周存面对面。
周存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情绪,好像对他没什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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