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脸颊的瞬间,又硬生生停住。
最终,他只是俯下身,替江厌解开了安全带,然后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了副驾的门。
“江厌。”他轻声喊。
江厌睡得正沉,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毫无反应。
洛寒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江厌的膝弯,另一条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一个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厌很轻。
洛寒抱着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洛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人,镜片后的眼眸深处,那层万年不化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抱着江厌,走进电梯,刷卡,开门。
动作一气呵成,稳得没有一丝颠簸。
他将江厌轻轻放在那张深灰色的大床上,替他脱掉鞋子和那身憋屈的小西装外套,拉过被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洛寒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看着江厌的睡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拨开了他额前的那缕碎发。
指腹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很软。
就在这时,江厌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水汽,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洛寒。
四目相对。
洛寒的手,还停在江厌的额头上,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江厌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洛寒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往下一拉。
洛寒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都压了下去。
“唔……”
柔软的唇,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带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橙汁甜味,和男人身上清冷的木质香。
洛寒的瞳孔,骤然紧缩。
***
另一边。
黑色的G63在夜色中穿行,最终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拐进了一片光线昏暗的老城区。
这里的路灯是昏黄色的,道路狭窄,两旁的建筑低矮而破旧,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石。
与半山别墅的精致奢华,恍如两个世界。
厉景琛握着方向盘,没有问要去哪,只是沉默地,按照江妄的指引,往前开。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尽头。
再往前,就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和蛛网般的电线。
“到了。”江妄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厉景琛跟着他下车。
一股混杂着潮湿、油烟和生活垃圾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江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厉景琛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这里,”江妄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墙角一个生锈的垃圾桶,“我第一次打群架的地方。一对六,把带头那小子的门牙打掉了两颗。”
厉景琛的目光,落在那道刻着岁月痕迹的墙壁上。
江妄继续往前走。
“那家馄饨店,”他指向巷子拐角处一个亮着灯的小铺子,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以前我妈生病,我没钱,去偷过他们家一碗馄饨。后来被老板抓住了,没打我,还让我以后饿了就过去吃。”
厉景琛看着那个小小的铺子,看着里面透出的温暖灯光。
他们走到了巷子深处,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
楼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个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嘴。
江妄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厉景琛。”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里,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江妄转过身,背靠着墙,终于看向了身旁的男人。
那双总是桀骜不驯的桃花眼里,此刻,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脏,乱,破。”
“到处都是老鼠和蟑螂,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馊味。”
他看着厉景琛,一字一顿地问:
“你洁癖那么严重,现在是不是觉得恶心,想吐?”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自卑与不堪,是他从不敢触碰的脓疮。
今天,他亲手将它剖开,血淋淋地,摊开在厉景琛面前。
像一场豪赌。
赌这个男人,会不会因为他出身于这片泥潭,而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嫌弃。
厉景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一步,又一步,直到将江妄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抬起手,不是去抚摸江妄的脸,而是抚上了他身后那面粗糙、掉着墙皮的墙壁。
男人的指腹,仔仔细细地,摩挲着墙面的纹路,动作珍重。
“这里,”厉景琛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让江妄心脏骤缩的心疼,“你住过?”
“嗯。”
“你打架受伤,一个人躲起来舔伤口,也是在这里?”
“我真后悔。”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
“在你十六岁,被六个人堵在这条巷子里的时候;在你被人用钢管砸破头,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流血的时候;在你饿到去偷一碗馄饨,却还要担心会不会被打死的时候……”
厉景琛每说一句,捧着他脸的手就收紧一分,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如果我早点找到你,你就不用吃这些苦,不用受这些伤,不用把自己的世界,弄得像个布满陷阱的战场。”
江妄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掉下来。
他不是没听过情话。
但没有一句,像这样,将他那些引以为耻的、腐烂在阴沟里的过去,全都挖出来,然后告诉他——
我心疼。
“别说了……”江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厉景琛没再说话。
男人只是抬手,用拇指的指腹,粗粝地、用力地,擦掉江妄眼角那点不受控的水光。
然后,他扣住江妄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温柔缠绵。
它带着咸湿的空气,混着铁锈的味道,充满了不容拒绝的侵略与占有。
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野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自己的所有权。
江妄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背狠狠撞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翻涌的情绪,被这个粗暴的吻,尽数碾碎、吞噬。
他不再是那个在阴沟里挣扎的少年。
他是厉景琛的猎物。
也是厉景琛的珍宝。
“吱呀——”
不远处,巷子拐角那家馄饨店的木门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拎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亲吻的两人瞬间分开。
江妄偏过头,嘴唇红得滴血,呼吸急促,耳根烫得厉害。
厉景琛倒是神色如常,他松开江妄,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被自己揉乱的衣领,然后牵起他的手,朝着那家小店走去。
“王奶奶。”江妄低着头,声音还有些哑。
“哎?”王奶奶眯着眼,凑近了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惊喜,“是小妄啊?你这孩子,多久没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江妄身旁的厉景琛身上,又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是……你朋友?”
“嗯。”江妄含糊地应了一声。
“快进来坐,快进来!”王奶奶热情地把他们往店里让,“都这么晚了,肯定饿了吧?奶奶给你们下碗馄饨吃。”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
江妄坐在长条凳上,浑身不自在。
厉景琛倒是坦然,他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醋瓶,给江妄面前的空碗里倒了小半碗。
“两碗三鲜的,谢谢。”他对王奶奶说。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了上来。
皮薄馅大,汤底是清澈的骨汤,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丝。
江妄低头,默默吃着。
“奶奶,您这店,开了多少年了?”厉景琛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记不清咯,”王奶奶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呵呵地说,“从我嫁过来,就有了。这楼,这街,都是老邻居了。”
“生意好吗?”
“嗨,就挣个辛苦钱。这片儿快拆了,到时候老婆子也该歇歇,跟我儿子去城里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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