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韫又故意慢慢地，叶柏舟也缓和，不紧不慢地晃。甚至还拔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转着玩。
这人……
温韫心想，怕不是有病。
不过说也奇怪，时间长了，他甚至开始期待那个阴沉的身影。
每天走出校门，总会下意识往后看一眼，确认他在。
而他确实总会在，温韫心里就莫名安定下来。
小时候一个人睡觉，他总要留盏小夜灯。现在，不用担心怪物会朝他扑过来。
3.
国庆放假前，秋高气爽。
做完课间操回来，叶柏舟还不见人影，温韫脱着校服坐下去，不经意地一瞥，见叶柏舟的笔袋下面压了个小信封。爱心贴纸封住了口，本身也是粉红色的，是什么东西，不用多言。
哇，高三呢，这帮小孩搞什么。
曾经他在的高中，父母都在里面任教，校风虽然严格，但这些事总是止不住的，传纸条的，递小话的，给情书的，他都看过。
甚至有人直接堵在教室门口，起哄声中叫另一个人出去。
不过从来没离他这么近。
温韫左右观望小信封，脸上浮现出恶作剧的笑，居然有些期待叶柏舟等下的反应。
这可是情书啊，啧啧。
他正想着，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课代表呢？怎么没去抱作业。”
没人回答。老师皱了皱眉，没再多问，开始讲课。
温韫悄悄把泡泡糖卷回嘴里，目光止不住往粉红色的信封上飘。怎么还不回来，去哪儿了？
课上了一半，后门才被轻轻推开。
叶柏舟侧着身子挤进来，得到老师的允许后，快步走回座位。
坐下时，温韫见他的嘴角破了块皮，汗湿的头发也很乱，手背上的关节同样蹭破了，有几道血痕。
……哇靠，打架了？
非常非常好奇，但他没问，毕竟他们不熟。
叶柏舟坐下来，顺理成章地瞧见了笔袋下的东西，太显眼了，想不注意都难。
温韫快活到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可叶柏舟只是把信封抽出来，面无表情地塞回抽屉。
什么意思？见怪不怪了？
温韫在心里评估，应该就是这样，麻木了已经。
毕竟女生应该会喜欢他这种类型，寡言的阴郁帅哥，在高压的学习之余，珍贵的体育课上，温韫也见过叶柏舟打篮球。他的动作很漂亮，投篮准，跑起来像阵风。
收情书的Buff叠得很满。
他偷偷看了叶柏舟一眼，后者翻开书若无其事地，嘴角那一块红得发亮。
没想到，真到了中午的放假时间，天却阴了。
温韫拢着假期要做的厚厚一沓卷子，叶柏舟也在收，比他还慢悠悠。两个人较劲一般，拖到最后，值日生都拖完地走了，他们俩还在那儿装模作样。
唉。
温韫心中叹气，明白今天又逃不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又一前一后走出校门，与以往不同的是，叶柏舟这次跟得更紧，似乎更加在意。
小卖部今天人特别多，温韫一眼就看见几个女生等在门口。
见到叶柏舟，她们叽叽喳喳，推搡着其中一个同伴，故意笑得大家都能听见。
温韫装作没看见，走出去十几步才回头，身后居然空着。
顷刻之间，他有些慌乱，下意识就去找寻，发现叶柏舟还在那里，才松口气。
原来是她们围住了叶柏舟，七嘴八舌地说话。叶柏舟站在那儿，只是听。
温韫收回目光，校园剧剧情，这是真的不关他的事。他拆了块新的泡泡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味道凉飕飕。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到达。电线杆，第一个拐弯，第二个拐弯，然后是稻田，再走两三分钟就回家。
可这次，他走得非常非常慢，吹了一个泡泡，啪，破了。
忍不住又望了一眼。
叶柏舟仍旧在原地，他的个子高得很突出，一圈发顶围绕住他，可他心不在焉，似乎在往这边看。
温韫跟他对视，接着吹泡泡，一个，两个，三个。
果然，叶柏舟匆匆离开人群，朝温韫走来。
等他到了近前，温韫也没说话，吹着泡泡转过身，叶柏舟默契地跟上，还是那个距离。
4.
走了没多远，天上掉下雨点，温韫困惑地抬头，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哗啦啦地往下倒。
他跑了没几步，头顶就暗了，叶柏舟跑上前撑开了旧伞，挡住他，那把破伞遮一个人都勉强。
叶柏舟半边身子淋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过嘴角的伤口，被冲得发白。
“你到底跟着我干什么？”还给我打伞。
温韫见他淋雨，莫名有些烦躁。叶柏舟照旧抿着嘴。
什么铁打的闷葫芦。温韫又说：“都淋成这样了，还要跟着吗？”
他却不说话。雨水滴在他们的肩膀上，滴在泥地上。
温韫不客气地盯着他：“喔，出了校门自动变成哑巴？”叶柏舟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仿佛是个笑，但很快淡去了。
雨没完没了，这样也不行，温韫泄气地说：“……你不说，以后就不许再跟着我。”
叶柏舟的目光这才闪烁，憋了憋，就连声音都让温韫感到陌生：“他们说……要堵你。”
他们？
“……”看似没有头尾的一句话，温韫却立刻就能听明白，他站在伞下，泡泡糖忘了嚼。
所以一直以来像个跟踪狂，是因为这个？温韫张了张嘴：“……我是大人了，不怕他们。”
叶柏舟点点头：“没什么好怕的。”
温韫又问：“那你脸上的伤也是……？”
叶柏舟没回答，但温韫已经知道了。大概又是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不好的话，所以叶柏舟先去了。
温韫低下头，看雨水汇成小溪。他的球鞋湿透，脚趾头冰凉。
“……走吧，”他听见自己说，“去我家避避雨。”
叶柏舟居然没有拒绝。
外婆看见两个落汤鸡，嘴里嘟囔着，忙去找毛巾，叶柏舟木讷地站在门口。
“进来啊。”温韫说。
“会弄脏。”
“脏什么脏，我回头打扫就好。”温韫把他拉进来，塞给他干毛巾，“擦一擦。”
叶柏舟接过，站在昏暗的堂屋当中擦头发，盖住脸的时候，温韫看见他露出的耳朵红了。
温韫心里好笑，又把他带回自己的卧室，找出一套干净的运动服：“换上，估计你穿会有点小，但总比湿着好。”
他走出去，带上门。
外面，外婆还在唠叨怎么不带伞，不多久就转战厨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温韫等在门口，仔细听自己卧室里的动静，可是叶柏舟的声音很轻。
这个跟了自己快一个月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换自己的衣服。
雨还在下，天色就像傍晚，叶柏舟走出来，和还守在那里的温韫打了个照面。
“……咳，”温韫说，“还不错。”
衣服确实小了，裤腿短了一截，袖子也不够，露出手腕。温韫有点不服气，明明自己是年长的那个，也应该长得更高才对。
可现在一看，叶柏舟比他高，肩膀也比他宽。这时候，那种叶柏舟其实很快就要成年的感受又清晰起来。
外婆端了两碗东西出来，放在桌上冒热气，让他们快喝，两人坐在桌边，捧着姜茶。
温韫喝一口就直吐气，他寻找共鸣地去看叶柏舟，可那人大口喝，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温韫奇道：“……你不辣吗？”
叶柏舟为难地看了看碗里剩的：“是有点，所以要快点结束这一切。”
这不是很会说话嘛。温韫忍不住笑了，给叶柏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叶柏舟不知所措的样子。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少年该有的表情。
雨一直不停，叶柏舟也就一直没走，温韫自然不会赶他，和他一起看古装电视剧，一群人打来打去。
外婆心疼孩子，出来望了一眼，就说：“留下来吃饭。”说完也不管答不答应，就去忙自己的了。
很快，电视剧也看完了，厨房的声响里，温韫和叶柏舟把躺椅搬出来，并排放在台阶上。
屋檐下水珠滴落不绝，帘幕朦胧。院子里积了水，雨点打在上面，激起涟漪。大门敞开，稻田也被雨雾笼罩。
温韫掏出所剩无几的泡泡糖，递给叶柏舟一块：“喏。”叶柏舟很爽快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动了。
温韫问：“怎么了？”
“这……”他含糊地说，“怎么吹？”温韫笑了：“你以前没吃过啊，这么普通的小零食？”
叶柏舟摇头。
也是，看这人苦大仇深的样子，确实不像会吃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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