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冷飕飕的，坐一会儿脚就冻麻掉。温韫从家里带了个小毯子，搭在腿上。他看叶柏舟穿得单薄，就把毯子分他一半。
两个人得靠得很近才行，因此微妙地，上课上得似乎很亲热。
在别人眼里，这又是怪异的行为，不过还是那句话，温韫不在乎，他想，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你们说吧，那又怎么了？
过年时，温韫被父母接回家，和叶柏舟分别。
两个人也没有手机之类的东西，温韫告诉了他家里的座机号码：“你想打就打。”但也不敢确定叶柏舟一定会打过来。
那时过年还是很有气氛，到处是红灯笼，到处是鞭炮声。父母尽力营造融洽的氛围，做了很多菜，给他买了不少新衣服，似乎想弥补。
可是温韫总是失神，穿着红毛衣，还在想老家泥泞的路，想那些电线杆，想他的人物卡。
他有六张周瑜了。
还有别的挂念吗……？不敢深究。
直到除夕的晚上，爸爸在客厅里喊他：“温韫，你同学给你打电话了。”他这样说，语气非常惊奇，因为这不像是他儿子会有的人际关系。
听到时，温韫就懂了。
因此他提前有点脸红，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很好地理解了自己的心思，可他不清楚叶柏舟怎么想的。
毕竟后者会把女生的情书塞进抽屉，也从来不会对自己说多余的话。
只是今天，今天是一年的结束，又是新的开始。温韫对自己宽容了很多，心里说，我可以当做他也在想我。
他难得地小跑过来，拿起听筒，问都不问是谁：“柏舟，你好。”
他这样肯定，叶柏舟却并不意外，还是那个低低的声音：“温韫，马上要跨年了。”
“是啊，”温韫不敢迎视爸爸审视的目光，偏开头，对着墙角说话，“你在哪里过年？”叶柏舟听起来并不十分喜悦：“我爸这边，”他停了一下，“温韫，我打电话是想说……”
说什么？
温韫的心跳突然非常剧烈。
就在这个等待的瞬间，他连父母是否会察觉异常都顾不上了。听筒里的电流声滋滋响，像他急促呼吸的伴奏。
此时电视已经在倒计时，叶柏舟沉默地读秒，温韫同样在心中默念。六，五，四，三……
他的手心出汗。
二，一——
“新年快乐，温韫！”
叶柏舟的声音在零点准时传来，在最初和最后的时刻，跟电视里的欢呼声混在一起，温韫内心的宇宙也同时喝彩。
他的四肢终于热起来，哽咽也是因为幸福：“柏舟，新年快乐！”
“我给你带好吃的回去。”
“嗯！我也带！”
挂了电话，温韫更加不顾父母的神情，过了许久才平复下激动。
叶柏舟真的打来了！他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呼吸不畅。
春节后，温韫和父母一起去看望外婆。
外婆还是老样子，看见他们来，忙前忙后做饭，温韫真的好想外婆，想到见面就觉得鼻子酸，跑进厨房帮忙。
父母待了一天就走了，他留下来。
再开学，和叶柏舟见了面，空荡的心胸就被喜悦填满，温韫能看出来，叶柏舟也是真的高兴。
然而还是说不出好听的。
不管了，太好了，还能在一起就是胜利。
之后的每天，都埋着头做题，考试，讲题，再做题，再考试，再讲题。
抬起头，教室的横幅下写着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
假期越来越少，从大小周全部变成小周。周末只剩下一天，有时候还不够用。
那天是周六，温韫和叶柏舟有默契地一起回家，吃完饭，温韫提出散步。
他的精神压力没那么大，关于高考，他对自己没有要求，考成什么样就什么样，能活着就行。
叶柏舟倒是目标明确，现在也不控分了，每次考试都认真做。温韫看过他的分数，比之前高了一大截。
他的志愿，自己得非常非常努力，或许才能够到。可是他对自己的人生，早就不想努力了。
他们一路无话地走到稻田。
辉白巨大的月亮，照得田埂上的路亮堂堂的。风一吹，田里就哗啦啦地响。
“你看。”温韫指着。
草丛中，星星点点的光在浮动，是萤火虫。
温韫走过去蹲下来看，小小的光点上上下下，像会呼吸的星星，一只落在他手边，映得他的手指也亮了：“柏舟，我跟你说，我小时候，特别想看见龙，也是这样，慢慢升起来。”
叶柏舟蹲到他旁边：“哪里有龙。”
“动画片里，”温韫盯着那点光，“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它会带我飞远，这样谁也找不到我。”
叶柏舟没有反驳他的幻想。
萤火虫在眼前飘着，使温韫从恍惚的美梦中回神：“但我也知道……其实不可能。”
风从稻田上吹过来，青蛙在叫，月光照着他们，少年的轮廓清冷单薄，像被清辉浸泡过，成了月白。
“……柏舟，你上大学以后，会忘记我吗？”温韫突如其来地有点伤心。
不想努力是他的错，可他有时也没有办法，注意力集中久了，他就会莫名地呼吸困难，好多东西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一点也不想再去看医生了。
温韫问着难过的问题，又不敢看他，还没等到答案，就自问自答：“嗯，你的人生会越来越好，然后慢慢忘掉这里的一切。”叶柏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我？”温韫苦笑，“读个大学，再找个工作吧。”
“你不打算去大城市？”
“去干什么？我又没特别想要的，还不如……”他没说下去。
不如就留在这里。
守着外婆，守着稻田，守着这些萤火虫，不出去，就不会再受害。
更多的萤火虫飞到他们身旁，微弱的光聚拢，闪动。
“不去也没什么，”叶柏舟温柔地说：“反正我都会记得你的。”
温韫鼻子一酸，不管他是不是又在哄自己。可他好像是在说真的：“不管以后我在哪里，我都会记得你，你也不要忘了我”
温韫低下头：“……谢谢你这么说。”
叶柏舟没说话，过了很久，萤火虫都飞远了一些，他才开口：“温韫。”温韫的心还在颤抖，全然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悲观中：“……嗯？”
“以后，你不用再假装不在乎了。”
“……”仿佛获得了最大的体谅，温韫的泪水一下子盈满眼眶。
叶柏舟安静地望着他：“有我在，你不用怕，你在乎的，一定都会陪着你的。”
温韫对上他明亮的眼睛，里面有萤光和自己，他抽噎着说：“我不怕……我真的不怕了……”
“好，那可能是我在害怕。”叶柏舟还是那么聪明。温韫怔住了，叶柏舟的声音更低，“温韫，其实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温韫打断了他：“其实我喜欢你。”
8.
风停了，青蛙不叫了。
叶柏舟怔怔地看他，好像没听懂，温韫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完蛋了，是不是真的完蛋了？噩梦又要开始了吗？
……不，不会的。叶柏舟刚刚才说，自己以后，都不用再怕了。
温韫胆大包天地，说得太急了，尾音吞掉不少，听上去混乱得厉害：“我喜欢你，柏舟，我知道你是男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转学吗，就因为我是个……”
这一次，是叶柏舟没让他说下去，他把他拉起来，抱住了：“别怕，温韫，别害怕，我也喜欢你，”他沉静地说，“我们是一样的怪物。”
“……”温韫动弹不得，放声大哭。
他哭出了一切，他不该承受那么多的痛苦，他早已负担不了。他一个人，怎么对抗？
叶柏舟的怀抱超越了他的年纪，宽广可靠，伸出一只手下去，轻轻握住了温韫的手，有点凉，有点抖，但他没有挣开。
叶柏舟还是那么真诚：“我们一起去，去能看见龙的地方。”
……可那又是哪里呢？
温韫的心膨胀得快冲出胸膛，想不明白答案也决心追随。
叶柏舟松开一些，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弧度，是在微笑：“在未来呀。我们要去未来，好吗？”
不愧是语文课代表能说出来的话。温韫笑了，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好。”
风终于又吹起来了，稻田跟着它响。
世间其余的部分皆为之缄默，无言注视两个少年拥抱的身影。
……啊，温韫觉得自己明白了。
其实已经看见了，就是这一刻。
风把彼此的体温和心跳都吹得模糊，萤火虫飘向更深的夜色。
他们值得所有的垂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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