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了。”温韫重新剥了一块，嚼软了，然后用舌头压平，慢慢从齿间推出去。一个泡泡出现在唇瓣间，透明的，薄薄的，越吹越大。
极限之后，自然就破掉。
叶柏舟长时间黯淡的眼睛亮了起来，温韫心里软软地笑：“你试试。”然后见他低头，认真地咀嚼，再学着温韫的样子，压平，往外。
结果什么都没推出来，糖黏在嘴唇上，糊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柏舟的表情很不甘心，嘴角还沾着一点糖。
“再来。”温韫鼓励他，“别那么用力，轻轻地就行。”
他学得很快，第二次就能吹出来一点点，第三次就有了小泡。虽然成形不久就破了，不过已经大功练成。
温韫和他的泡泡同时瘪掉，笑得停不下来，叶柏舟也跟着快乐。两个人侧躺在各自的躺椅上，竹子很快烘热了，他们对着彼此傻笑。
水汽激发到廊下，停在离他们不太远的地方。
外面特别潮湿，但彼此身边的这一小块空间，非常干燥。
像是特意留给他们的防空洞。
5.
外婆做了三菜一汤，热腾腾地摆着。
叶柏舟好像不太能吃菜里的辣，没多久就流汗，额头湿了，脸也一直红到脖子。
对了，他还带着伤，这怎么行。
温韫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外婆说：“不好边吃饭边喝水的。”叶柏舟温和地笑笑，接过水杯，大声说：“没关系！”喝了两口，再次埋头吃饭。
温韫很久没见过吃饭这么香的人了，简直到了忘我的境界。他忍不住问：“……好吃吗？”
叶柏舟点头：“特别好吃。”
温韫笑了：“你这是客套吧。大家好像都会觉得别人家的饭好吃。”他其实也有点想了解叶柏舟，说，“等我去你家吃饭，应该也会觉得特别好吃。”
叶柏舟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瞥，温韫觉得自己肯定说错话了，也许人家根本没想过要邀请自己去作客，自己这样说实在太冒昧了。
叶柏舟停下吃饭的动作，鼓起勇气似的：“……我家没人做饭。”
温韫这才愣住了，而外婆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还在招呼叶柏舟多吃点，夹了一大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我爸我妈早离婚了，平时我自己住。”
“……”怪不得。
“我没有客套，”叶柏舟好好地看着他，倒没什么为他自己哀愁的样子，“外婆做的真好吃。”
阳光不知道何时透出薄薄的一层，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点温柔。面对这片柔软，温韫筑起的堤坝简直摇摇欲坠，他说：“那我学做饭。”
叶柏舟愕然：“什么……？”
“以后，我去你家玩，给你做饭吃。”
说完，在叶柏舟陡然的震惊里，温韫简直想给自己一拳。
不怪别人震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去你家玩？什么叫给你做饭？叶柏舟跟他约定过吗？他们什么时候熟到这个地步了？
温韫后悔了：“我的意思是……”
“那你要来啊。”叶柏舟不许他反悔，急忙说。
而听到这样的命令，温韫的心里也由焦虑转为了踏实。太好了，看来叶柏舟也把他当成朋友，真不错。
雨停了，露出一角蓝天，积水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叶柏舟该走了，他去卧室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温韫给他找了个塑料袋装着，送他到门口。国庆假期不长不短，这几天见不到面了。
但是，有点想见面。
“路上慢点走。”温韫说，无端地想，自己其实也根本就不清楚他住在哪里。
叶柏舟点点头，没有立刻就走，看了温韫一眼，又移开目光，似乎还想再看，制止了自己。
然后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去。
看来至少是和家里相反的方向。温韫想。
温韫站在门口目送他，短了一截的运动服让他有点滑稽，裤腿吊着，脚踝时隐时现。
他在泥泞的路上越走越远，脚底下噗呲噗呲。
走出一段路，他扭头，温韫还站在门口。叶柏舟的嘴角翘了翘，又走，又回头，温韫还在看。
直到那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你跟我最后消失在路的两端。
雨后的空气特别清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早就看不见叶柏舟了，温韫还是惆怅地站着，很多情绪枝枝蔓蔓，在他心里挣扎着往上突破，要冲出他的喉咙口。
要是能多说会儿话就好了。温韫不无遗憾地想了许久，才转身进屋。
6.
有了同吃一锅饭的交情之后，其实好像没改变，在学校里还是不怎么交谈。
一个是习惯沉默，一个自诩大人的，多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但偶尔有机会离开压抑的环境，他们会一起走路。
温韫说过好几次，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就应该没事了，不用再送。叶柏舟不放弃，像他影子上长的尾巴。
温韫后来也懒得说了，随他去。
他们会去小卖部买集卡的零食，一块钱一包，里面有张随机的三国人物卡片。
枯燥的高三，这地方又没有多少娱乐，全靠自己找乐子。
温韫的运气好，经常抽到稀有卡。叶柏舟不如他，老是抽到重复的。
但叶柏舟似乎不在意，不管好的坏的，他把所有卡片都攒着，用橡皮筋捆成一摞。
“你要这个吗？”有一次温韫抽到周瑜，他不喜欢。叶柏舟看了看，摇头：“我有。”
“你有周瑜？”
叶柏舟掏出自己攒的卡，一张张翻给他看，在虾兵蟹将的包围中，真的有一张周瑜，品相比温韫这张还好。
温韫挠挠头：“你有特别想要的卡吗？”
“赵云，诸葛亮也可以。”
小男生，哈哈。温韫在心里笑话他。
可是很神奇的，过了没几天，温韫真的把诸葛亮拆出来了，他嘴里的面饼还没吃完，不成调地叫：“叶柏邹，租个亮！”叶柏舟两眼放光，很快又沉落：“唉，可是我没有能跟你换的。”
温韫把方便面咽下去：“把周瑜给我，凑个对子。”
好烦啊，这下有一双周瑜了。
不过，叶柏舟笑得很开心。
他们就用这种方式交换卡片，你一张我一张。有时温韫故意用叶柏舟已经有的，换自己想要的。
唉，其实也没有多想要，真的都是些虾兵蟹将来的，这人的运气实在是好差。
但是叶柏舟当真，总是很认真地翻给他，然后把他给的重复卡统统收好。
渐渐的，也攒了好多，晚自习学累了，铺开看，挨着头讨论三国故事。
放学还会喝汽水，天气越来越冷了，这项活动才停止。
两人如今总是同行，叶柏舟似乎不太愿意回到一个人的家里，经常留宿。床不大，一人睡一边。
他睡觉很安静，不打呼噜不翻身，像根木头。温韫半夜惊醒，会着急忙慌地去看他，确认他还在好好地呼吸，才安心继续睡。
他还带温韫去打篮球。
温韫技术很烂，运球运不稳，投篮投不进。但叶柏舟总爱把球传给他，看他手忙脚乱地拍，然后笑一下，再把球抢走。
……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帅呢？！
以温韫的视角看，这是非常典型的高中男生幼稚行为。
可是他看着叶柏舟的笑容，好像也有点沉浸，甘心用自己的蹩脚，去衬托对方长处的光辉。
与此同时，他还说话算话，开始学做饭。
真是充实的高三。
好不容易的周末，做完作业，他缠着外婆。外婆听不清他说什么，于是他比划，切菜的手势，炒菜的动作，外婆见他精神好了不少，也跟着开心，笑呵呵地教他。
第一次独立炒出来的蘑菇肉片，咸得发苦，他自己都吃不下，沮丧地想倒了算了。
“别倒。”叶柏舟阻止。
“……好吃吗？”
叶柏舟头也不抬地夹菜：“好吃。”
“咸死了。”
“是咸，但挺好吃。”
说的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温韫会在周日返校前做饭，给叶柏舟带份饭菜，他每次都吃光。甚至给温韫吃出了成就感，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在喂养叶柏舟。
而温韫不再像以前那样，总爱低着头走路。
他和班里的同学说话，有人来问题目，他会耐心地讲，有人借笔记，他会借。他还举手回答问题，老师瞧他时，他能坦然地对视，不再像以前那样躲闪。
他变得愿意笑了。
被叶柏舟的冷笑话逗到，因为自己炒糊的菜苦笑，哪怕叶柏舟跟个机器人一样只会：“好吃。”
都能让他笑出声。
7.
冬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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