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哪怕渐渐又有关于他的流言揣测，从城里转来的，听说以前休学过，原因好像是……在或好奇或不怀好意的打量下，他也没有像曾经一般在意。
对他来说，只要不是物理伤害，别的都不算什么。
他的同桌叫叶柏舟。
被指派座位后，温韫不主动打招呼，叶柏舟也不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互相对彼此发散冷气。
他总是绷着一张脸，课间也不跟其他人打闹说笑，就沉闷地坐在位子上看书，或者对着窗外发呆。
有什么好看的？
温韫也跟着望出去过几次，只有操场和远处的稻田。
这人的性格看起来，比他自己当初还要阴沉得多，一眼就是个不好惹的人。
不说话正好，温韫不想自寻烦恼，只求两个人可以相安无事。
外婆年纪大了，耳背，不容易交流。
温韫早上出门时，见她坐在院子里择菜，要不只是发呆。放学回来，她还在那儿，姿势都差不多。
有时温韫会想，外婆的一天有多长呢？当然没有答案。没了可以聊天的人，他的世界更像是被抽了真空。
在学校里还能有声音，一旦离开校门，便只剩下风跟虫鸣。通往镇上的是条土路，两边排布稻田，再远处蹲着矮矮的山丘。
一开始，他骑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上下学，后来，雨水越来越多，晚自习下得晚，有段路太泥泞，骑车容易打滑，便渐渐习惯了步行。
独自走在路上，对他来说更是享受，一天中这段时间，是只属于他的，他可以想任何事，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他很喜欢。
可不久之后，他发现，放学后有人跟着他。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快，那人也快，他慢，那人也慢，一开始以为只是同路，但是连续两三天，似乎都跟到了家门附近。
温韫不敢看，怕反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那种危险的气氛很快就淡去，不痛不痒的几天之后，他壮着胆子，借拐弯的机会，迅速回头张望。
……
搞什么……竟然是叶柏舟。
他那个阴沉沉的同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半的眼睛，发现温韫回望，他脚下迟疑，随即若无其事地蹲下去系鞋带。
系什么呢？一脚蹬的运动鞋。
温韫沉静了好久的心里，诡异的后怕慢慢爬上来。
要真是陌生人，这么些天没动手，他已经不会觉得危险了，可偏偏是同学。
他又想起那些事。
放学后被堵在巷子里的日子，推搡和嘲笑，肮脏的字眼。那些人也是这样，先是跟着他，观察他，确认他落单，然后……
难道……这里也要？
温韫加快了脚步，很快跑起来，脚下的泥路坑坑洼洼，溅起的泥点打在小腿上。他不敢再多看，心咚咚咚地跳。
那天到家，他反锁了房门，垂着头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2.
星期六早上，到了教室，温韫落座后，瞥向旁边。
叶柏舟已经在了，低头翻书，和往常一样冷脸。察觉到温韫的视线，他抬了下眼睛，又垂下去，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昨晚尾随温韫的是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鬼。
温韫不免迟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估计是巧合，叶柏舟只是看起来阴郁，不太像真的坏人。
这条路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人家也许只是恰好同路。是他太敏感了，过去的事让他变成惊弓之鸟。
这样自我劝服，总算平静下来，所以他也没有再问叶柏舟是怎么回事。
温韫的数学好，高三大大小小的测验考试里，他总能稳定在一个不错的分数，没多久就靠这个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课间，开始有人跟他说话。
温韫，这题怎么做？温韫，你这次又考了多少？
他不太习惯，答得支支吾吾。大家见他这样，没有当他无趣，只以为他装神秘扮高贵，很快放弃了跟他交际，他这才松了口气。
叶柏舟在这方面似乎就差一点，别的科目都不错，唯独数学，每次堪堪跟优分擦肩。温韫看过他的成绩单，语文不提了，英语也很好，理综中上，就是数学拖后腿。
班主任有次路过，敲敲桌子，随口对温韫说：“数学这方面，你可以多帮助柏舟。”
“……”温韫愣了愣，他不想接任何可能变动世界线的任务，也不说好不好，而班主任只当他答应，点点头就走了。
高三的课间同样闹哄哄，温韫受人所托，叹气：“把你的卷子给我看看。”这也是他少有的主动。
够公事公办了，可还是说完就后悔，干嘛要多事？
本以为酷哥会自尊心受挫，不以为意，没想到叶柏舟真的把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抽出来，递到两人的桌子中间，就跟准备好了似的。
温韫蹙着眉靠过去看。
很奇怪的卷子，同样的知识点，这题能对，下一题就会错。前面的大题都答得很好，步骤完整。后面的几道却全部空着，一个字都没有。
温韫很快就懂了。
控分大帝。
他能懂，老师们肯定也懂。
那还有什么能给他讲的？人家根本不需要帮助。温韫一语不发把卷子推过去，继续做自己的题。
同样一天说不来两句话的叶柏舟忽然问：“你不给我讲题吗？”
温韫皱着眉看他，心里没数？可他居然真的表演出了疑惑。
温韫吐槽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出息地息事宁人，看了他好几眼，又认命地把卷子拖回来。
周六只上半天课，放了学，温韫磨磨蹭蹭收拾书包，在走廊上晃了两圈，才慢吞吞往门口走。
出了校门，沿着熟悉的路线走了一会儿，到第一个拐弯处，他猛地转身疾行。
叶柏舟就落在他身后五米不到的地方，措手不及地被他杀了个回马枪，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无措。
手还插在兜里，整个人却僵住，像个被探照灯拿住的越狱犯。
温韫忍无可忍：“你到底跟着我干什么？”
叶柏舟不吭声。
“说话。”
还是不言语。
温韫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张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比在教室里看得更清楚，眉骨有点高，眼睛很深，明明是个高中生，却少年老成。
……老成到跟踪同学？
好笑。
“……算了。”
往前走了几步，温韫再次打量，见叶柏舟还站在原地，他问：“你不回家了？”
叶柏舟这才追上来，隔着距离。
经过路上唯一的小卖部，温韫摸了摸口袋，家里当初留了笔钱下来，外婆每周会给一些他零花，他用得很少，这才攒了一些，他看了眼局促的叶柏舟：“我请你喝汽水吧。”
……
他在干什么？他不是一再警告自己，要藏好吗？之前就是因为这样细小的流露累积成质变，他才被人发现了不同之处，难道还要再来一遍？
可是，叶柏舟好像不一样。
你看，这人听温韫这么说，果然不疑有他地一起走了进来。
小卖部很小，挤着买零食的同学。温韫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橘子汽水，外壁很快挂上水珠，他给了叶柏舟一瓶：“喝完再走。”
叶柏舟从他手里接过，手指碰了一下，温韫才发现其实他的体温不像看上去那么低。
温韫咬着吸管，叶柏舟也喝得很慢。
两人并肩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木板凳有点硌，上面刻满了XXX喜欢XXX之类的话。就这么坐着见证校园恋情和流言，倒也很安宁。
阳光斜过来，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
温韫心里为自己鼓掌，花小钱，办大事，这样，至少叶柏舟不会欺负自己了吧？
虽然话都没怎么说过。
心事跟着阳光晃，温韫垂眸看着两人的鞋子，快要挨在一起。
不幸的是，汽水买通失败了，叶柏舟还是跟着温韫。
如果下雨，他就撑着伞，无言走在后面，他的黑伞很旧，好像还断了伞骨，塌下去一块。
温韫有一次去瞧，看见雨水从凹处滑下来，淋在他的鞋面上。
温韫开始留意他。
叶柏舟校服里的衬衫总是洗得很干净，但领口袖口都磨毛了边。他的球鞋也磨得厉害，每天阴雨连绵，走一步就噗呲一声。
叶柏舟跟着他的时候，会假装在做别的事。
有时是看风景，有时是数电线杆，温韫数过，这段路上一共十二根，叶柏舟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
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踢石子。
他能踢一路，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了路边，他又去追，追到了继续踢。有一次还撞上了温韫的脚后跟，温韫瞪他，他就立刻别开脸，并没有道歉的意思。
有一天，温韫故意走得很急，想看看他会怎么办。结果叶柏舟也加快了脚步，跟得气喘吁吁，但就是不喊他停下来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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