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9)

  于是贺谏白回来时,就瞧见沈流呆坐在洞口,直愣愣看天。贺谏白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去,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沈流没看他,淡淡道。

  贺谏白闻言皱眉:“把我当什么人了。”

  “冷情冷心的人,狡诈莫测的人。”沈流不知怎的,觉得胸口一股气憋地不上不下,逼得他吐出口中恶言。

  贺谏白冷笑:“我也没必要和你剖白。”

  他跨进洞口,抓出一把湿漉漉的草药,将其铺在白帕子上,掏出匕首剁出汁液来。又麻利地架住沈流,不由分说地扯着他伤口,让那说不清颜色的汁水顺着渗进去。

  沈流惨叫一声,狠狠挣动了一下。贺谏白冷冷道:“我可采不出第二份药来。你要乱动,到时候要受罪去割腐肉脓血,可别后悔。”

  沈流只觉得刺痛和麻痒一下一下地窜上来,他死死掐着贺谏白衣角:“我不动,但你能不能……慢点……”他直把嘴唇咬破了口子,一阵血腥味盈满了口腔。

  贺谏白手上动作不停:“你不会想要慢点的,速战速决。”

  几番里里外外上好药后,沈流失了力气,颓然倒下去,深埋在衣服堆里。那伤口疼到麻痹,他只觉得自己就剩下一口气了。

  就是这人……沈流偷偷瞥着。贺谏白只着中衣,湿发粘在脸上,发梢还兀自滴着水。凌厉的眉眼间,含着一点怒意。

  “谢谢你。”他闷声道,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脑子烧坏了,“我不知道……”他又顿住,不知该怎么说好。

  “不知道我顶着这破雨,满山给你找蓟草和白茅?”贺谏白眼眸深沉,“我这冷情冷心的人,也配得你一句谢,真是荣幸。”

  沈流不知怎的,只觉胸口闷得慌,还生出许多烦躁。他把头埋得更深,才发现身下的还是贺谏白那件外衣。

  他小声道:“你衣服上的梨木香都散了。”

  “什么?”贺谏白先是愣了下,又无语住了,半晌叹气道,“……那不然呢,那是熏香,又不是体香。都多少日没正经焚香沐浴过了?”

  沈流趴在那缩着身子,贺谏白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的意味。

  “小没良心的……”他轻轻叹了一句。

  贺谏白尝试生了几次火,都没成功。天彻底黑下来了,苍老的山峦隐在夜色里,有些可怖。

  沈流念起罗雪尽他们,不知道李殊明有没有对他们不利。这次走散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想到这,又嘟囔道:“追着你跑出去就是为了问你个清楚,你还一点儿都不愿意说。现在想来何苦,还得和你一起被扔在这地界,叫天不应。”

  许是他的悲苦行径终于感动了贺谏白吧,这人竟然破天荒道:“允许你问一个问题。”

  沈流一下翻身坐起来,眼底夹带有兴奋。他经过李殊明这一出,心中也清明了些许。略一思忖,他问道:“贺谏白,这一趟,你一共收了几份钱?”

  贺谏白意外地看他一眼,目光定定,哑然笑了:“……三份。”

  沈流心道问到关键了,但这个回答却也出乎他的意料。

  “是李殊明一份,世子赫一份?难道说,还有王子策一份?”

  “这可就是第二个问题了啊,贪心。”贺谏白埋头拨弄着地上野草,不肯答了。

  沈流略略思索了一下,心里也有一番定论。今日所见所闻细想下来,这公齐兰烟定是已然得到了那个位置,是他之前一叶障目了。

  “厉生会只是受李殊明之托佯装杀死齐辉王,带走公齐兰烟,而实则齐辉王被李殊明所率宫卫杀死。此举是为了保全他们清白名声。但我倾向于厉生会并不提前知晓世子赫被杀。也就是说,他们应该以为,能够即位的人会是公齐赫。”

  “同时,李殊明派人传假诏给王子策,让他应诏带着府兵前来诛杀谋逆世子。在事后,只需丢出些残缺证据,就能治他矫诏之罪。最后,公齐兰烟通过李殊明在宫内助力,迅速即位,现在看来已经控制住了兵权。至于到底是公齐兰烟参与了谋划,还是李殊明自己的意愿决断,就无从得知了。”

  而这一切如此精密进展,少不了身旁这个男人的谋策推波……

  他几乎可以肯定,贺谏白一定与这事件里的几个关键人物都有联系。齐辉国向来传位于长子,贺谏白指不定是暗地串掇公齐策,让这个本与王位无缘的王子上了当,实则与李殊明谋划除掉这个齐辉王唯二的孩子。

  贺谏白露出点满意的神色,颔首道:“终于大差不差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邀你师兄前来的,正是世子赫。我倒没有收他这份钱。”

  沈流愣了下。这样的话也能说通,只是他实在想不出来,这第三笔钱,究竟是谁出的呢?

  看着沈流眼底复杂又迷茫,贺谏白懒散道:“略出小策,做这个看清一切的人,是不是挺有趣的?”

  “把所有人都当成你计划的一部分么,就不怕遇见像李殊明这样的?与虎谋皮,让别人心生忌惮,最后可能连命都丢了。”

  贺谏白罕见的惆怅了一下:“这事倒是我失策,是该切记这世上聪明人多的是。他们只是还没有习惯,这个大争之世的一点序幕……”

  沈流对于这样的行事之道,脑海里只能浮现出四个大字:不敢苟同。他能体会到,身边这个男人看待这个世界,用的是与他截然不同的视角,信奉的是判若天渊的道义。

  这晚,他们躺得不近不远。贺谏白的墨色深衣仍在沈流身下垫着。朦胧一点微光里,两人久久醒着,又都不肯表露出一点来。

  沈流心道:安平巍然不动的冰封雪原里,能不能窥探到一角春景?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这两个人开始有情况了...
沈流君真的经常掉线,比如一见面泼人家一桶水,比如骂给他满山采药的人没有心...
贺谏白:能怎么样呢?冷脸给人上药呗

  第7章 谁与共

  鸟鸣声愈加密集,沈流不适地别过脸,不情不愿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大亮。贺谏白不在,他穿上终于干爽的外衣,往外瞧去,发现雨停了,隐在树梢间的太阳已经高升,是正午了。

  这一觉睡得久,许是这几日被折腾得不轻的身体需要这点睡眠。

  他往外走了点,瞥见贺谏白正拿着一段两寸多长的细竹管,而一只苍鹰,正展翅从他肩上跃起,在树梢处绕了几圈,盘桓着往远处飞去了。

  红泥封竹管,向来是密信的传输方法。而此时那竹管口开着,贺谏白手上执着一方白绢,显然已经读阅过了内容。

  “终于醒了。”苍鹰飞起的动作让贺谏白眼神一抬,正瞧见沈流往这边来,“刚联系上了李源和李萦,说他们目前没事。我们先回学宫。”

  “你还要去学宫?”

  “寒音整个使臣团还留在那呢,我这次本来就要在鉴宜学宫停留。”贺谏白长发未束,乖顺地淌在肩上。他此刻正用手将发拢起,用发带束成一个高马尾。

  “那信里有没有说,我师兄他们的行踪?”

  “嗯,罗雪尽和百里汀要随厉生会那些人一起救灾,此时大概向琢梁陂那边走了。厉生会的人极善工巧,治水还是他们拿手。”

  “那我也要去。”沈流立刻道。

  贺谏白打量他一眼,凉凉道:“我劝你还是和我走,别的不说,你是准备徒步去琢梁陂?等你走到,你师兄都要打道回府了。”

  沈流不忿,还是忍了,嘟囔道:“说好来救灾济民,重头戏没参与到,太亏了。”

  两人又是好一番折腾,先至沫邑,贺谏白去南市买了两匹马。沈流为了没赶上行侠之事有些郁闷,又掏空了钱袋子买了干粮,只留下路上所需,其余都散发出去了。

  “马我无论如何都是买不起的了,商陵君,我打个欠条,多谢你大义。”沈流摸摸鼻头,牵上贺谏白递过来的马绳道。

  “行,一月之内还不上就把你卖了抵债。”

  沈流开始盘算着要和谁借钱了。

  一路倒也相安无事。行过沫邑,就是大片的荒野。两人准备从弥海边境回苏越,虽说路途中间没有补给城邑,但这条近路快了许多。

  这日他们正在路边对付餐饭,一个衣衫破旧,苍白干瘦的青年盯他们看了一会,朝他们作揖,道:“行路困难,不知诸位可否借裴某餐饭一顿?”

  那青年容貌倒是俊秀,只是沾染了太多疲色,像是随时要倒下似的。

  沈流查看了自己行囊,虽说所剩无几,此时距学宫也就两三日路程,也能凑合。正准备应下,贺谏白却离奇地先开口了:“借一餐?这是什么话。无需麻烦,不用还了。”

  说罢,手一落,沈流还没来得及阻止,一张白生生的烙饼就落在那人跟前,啪一声,粘上了尘土。

  那青年收起了笑意,站直道:“公子何必辱我?”

  “不吃吗?看来还是不饿。”贺谏白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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