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10)

  沈流回过神来,就要去拉那位要拂袖而去的青年。贺谏白在一旁凉飕飕道:“沈流君一路想着救济流民,此时又要济个有手有脚的高士,真是豪侠意气。”

  沈流拽着这裴君,回头朝他道:“你原是早就对我有意见,那同我置气便是了,这气何必撒到旁人身上去!”

  “说的不对吗?你在城邑买粮救济我也不说什么,出了城邑没有补给,你光这一路就分了三次自己的干粮,你还剩点什么?就为个行侠仗义,襟怀高洁的虚名?”

  沈流心一颤,怒目道:“又与你何干?”

  贺谏白嗤笑:“别拖累死我就好。”

  闹剧一场,贺谏白转头就走,沈流拉着裴君坐下,把手中干粮分他一半。

  这裴君名叫裴离,落明国人。他边吃边说,原来他是个布匹商人,前个月路过落明国与弥海国边境,刚好碰见弥海国的骑兵斩杀落明国的流民。他向那队骑兵求情,说自己可带这些流民回落明国,饶了他们性命。

  这倒是不常见的事。按理说,各国都是人口稀缺,有别国流民,划地让他们定居便是了,也是好事。滥杀平民,是极其恶劣且不划算的行径。

  裴离又道,那骑队讥嘲一番,让他先磕几个头,再考虑考虑。裴离怒上心头,痛斥他们残暴无度,不尊国法。那骑队长官气急,就绑了他去,押在军营。幸好那处长官是个明理之人,巡查至此,问清缘由立刻把他放了,还罚了那些骑士。可他身无分文,一路颠簸至此。

  沈流心道上次弥海骑兵辱他,这次又是贺谏白辱他,又偏偏是个本性刚烈的人,属实太惨了些,心里同情又加了几分。

  “那趟的货物全被抢了,没法子交差。落明国我是回不去了。”裴离咽下最后一块饼,起身行礼道,“多谢大人相助,裴某感激不尽。若来日相见,必定全力报答。”

  沈流赶忙回礼,直道不必。

  裴离也没多做停留,向他们打听了些方位,又上路了。

  沈流没再和贺谏白说一句话。他只觉得,按他们的秉性,恐怕这辈子都磨合不好了。

  这夜天深星朗,沈流想着白天的事,有些难眠。信步走到高处,准备看看星象解闷。他左看右看,算出了一身汗,心道自己天赋稀薄,看星星只能看个好看。回头一瞥,被吓了一跳,一个黑洞洞人影站在树影里,许是站了良久。

  沈流眯着眼看那人身型,试探道:“贺谏白?”

  那人默了几秒,往前走了走,一点微末星光打亮了他的轮廓,确是他无疑。可他又站那,不动也不语了。

  沈流觉得莫名有些好笑,这场景诡异得很,贺谏白又收起他那点刻薄,重新变成个初见时那个哑巴了。

  沈流无奈,这话题还是得自己起。心里想到今天这事,怎么都不是个滋味,便开口道:“你说何必。裴君也是走投无路。”

  贺谏白沉默许久,道:“若是我,我就会吃下去。”像是有点委屈。

  沈流奇道:“你总不会是效仿陈公赈灾粮里掺沙土,也试一试裴君吧。”

  他又没说话。

  沈流想了想,靠上廊柱,忽然想倾吐点旧事。“我小时候在借宿在农家长大。家里不是很穷,一直能吃得饱饭,还能读得了书。有一日我叫哥哥的那个孩子与我闹了别扭,指着我说我不是他们家孩子,这是他家,让我别吃他们家餐饭。”

  “于是我真的三天没吃饭。”

  “那家大人发现时只觉得我是个固执的傻子。他们道:‘他不让你吃你便不吃吗?真是个傻的。’”

  “于是我又饿了自己两天。最后被大人打了一顿,掰着嘴灌下去米汤。我心中只笑着问自己,到底在执着什么。”

  “一口吃食,多重要的东西。得之即生,弗得即死。生民万万,可就是有人愿意活,有人宁愿死。其实我只愿大家不用难看地活,也不用慷慨地死。”

  “商陵君不能认同,我也能理解。只是我见过太多苍生碌碌求生不能,心只能无限地偏向他们。大概也是偏向当时的自己吧。吃饱穿暖,应该是人生来而有的权利,甚至我想说,就该是‘不劳而获’的东西。”

  沈流看向天空,星光给他镀了层冷冷的清光。这番话大约是与贺谏白的行事准则大相径庭吧,沈流想着,无怪乎他久久不言。

  最后贺谏白道:“抱歉。”

  听着像是真心的。沈流表示,这个人乍一看很难搞,稍微熟悉发现内里也挺柔软,可相处久了,才会明白,这个人确实难搞。

  两人静默良久,贺谏白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待沈流困了,想要挑个树杈睡觉,贺谏白却又拉住他,颇有些扭捏地递了个方盒过去。

  沈流讶然,这是一包薄荷红豆方糕。是苏越样式的,红白相间,带着蜂蜜的甜香。

  正是他那日给贺谏白赔罪,送的那种点心。

  “你今日还没有吃饭。”他说完又把目光移开了。

  沈流不知所措地塞了一块到嘴里,心思飘远了。他什么时候买的?在沫邑?怎么是买苏越口味的,这在齐辉国可不常见。淡淡的清爽与甜糯充盈在沈流的口腔里,嗯,确实是熟悉的味道。

  直到咽完那份少有的甘甜,沈流才想起来,还没有道谢。不知怎么,他觉得也不需要道谢了。他与贺谏白之间,也多了点缄言的默契。

  大概在贺谏白心里,自己终于不是个沽名之人了吧?他也能理解几分自己的心思吗?

  月色如水,照亮了两个默然执拗的年轻人。缥衣的人枕在枫树上,半躺着看星星,渐渐睡了过去。墨衣的人偶而把视线,停留在缥衣人那总有一丝悒悒的眉间。

  世路役役,最易没溺。那人于草野间生长,也想一直做那个坚守本心之人。而另一人呢?他聪明,固执,也从不怀疑自己认定的路。

  那是两条不相交的路。

  作者有话说:

  这两个人的磨合,是需要见血的那一种啊...

  第8章 不愿归

  层林叠翠,幽鸣邈邈。云雾轻巧地游走在山腰,暑气被稀释在竹林深处。沈流一直觉得,夏盛时的鉴宜学宫,是一年里最宜人的时刻。

  而此时,他正稀里糊涂地蹲在自己房间门口,而隔壁正住着搬过来的贺谏白。

  “……所以你为什么搬过来了?”沈流纳闷地含着口漱口的盐水,看着贺谏白正从他隔壁竹屋信步走来。这一进小院八个人,应是早住满了的。

  “你这边风景不错,我便找人换了换。”

  沈流沉默地看着这小院,别说风景,就是盆栽都没有一棵,碎石子路干净利落,是典型的学宫风格。

  他耸耸肩,可能贺谏白的审美也异于常人吧。也先不去管那人,他从房中拈了纸笔,准备今日先去讲学堂一趟,下午再练刀。

  鉴宜学宫没有固定的讲师,平日里有兴趣讲学的老师,在学宫挂名,便可在讲学堂开讲,世人称之鉴宜先生。但大多时间学生还是自学自悟,有热衷于找人论道的,有沉迷于练剑的,更有专事农桑,观星勘地,奇巧机械… 沈流在这见遍了奇人,学得越来越杂,倒是十分有趣。

  虽说苏越处在三战之地,不够太平安稳,学子先生们还是爱把鉴宜当作一方净地。

  贺谏白却随着他一起往讲学堂去了。才到论剑台门口,就遇到了许久未见的柳衡芜。

  柳衡芜这个人算得上是白衣才子,自诩是一个很浪漫但没什么素质的人。他能说会道,能让多少人喜欢就能让多少人讨厌。

  他招呼着沈流:“今天两位先生要比剑,你快来看。”

  比剑?沈流往凑热闹的人堆里扎进去,柳衡芜指着论剑台道:“你师父王柏,和新来的白琰。”

  昨晚踏星而归,却得知老师出游一趟,尚未回学宫。本想着至少得等几日,老师竟今晨就到了,还约了这样一场比试?

  沈流心中疑惑,问柳衡芜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啊,就寻常比试一下。听说这位白琰先生惯会用剑,那一套剑法恣意潇洒,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实。”柳衡芜占了处好位置,翘着腿,叼着片竹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沈流看向论剑台,那气氛属实算不上剑拔弩张,便也放下心来。

  白琰先示范了一遍他剑法里的前三式,又请王柏和他对招。

  沈流知道王柏并不善剑术,起初还在想为何他要上去和人论剑,怕不是起了什么争端?又想到王柏那个平和温吞到了极致的性子,又实在很难想象。

  看白琰那肆意风流的几剑,衬得王柏的动作木头似得僵硬。沈流心道是老师又善心大发,舍身给人做教学陪练呢。

  不过白琰的剑术确实精彩,不说有多实用,只是那一招一式间迸发的锐意,就很是了不得。

  柳衡芜在旁边时不时闲诌几句,却提起一事:“话说那日拿你伞一用,第二天早上却有急事下山几天,没来得及还你。唉,其实我一人淋点雨也无妨,实在是卫潇淑女邀我同走,这才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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