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有时候使唤我太多了,就会心生愧疚,暗搓搓跑过来,问我有没有什么爱做的事,他也陪我做。
我已经熟知怎样回在他那里最讨巧,状似沉思一会儿,说:“没有。做你喜欢的事情,我就很开心了。”
他果然就会变得乖那么一点,那双眼睛更亮了,趁着这个时候就能多欺负他几分。欺负得狠了,他的脸就湿漉漉的,但也不躲不闹,就紧紧地抱着我。这样予取予求的状态通常只能维持两刻钟,我一向十分珍惜。等到他回过味来,就要恼了。
近来许是农活干太多,他手劲变大了,掐得真的有点疼。
等到真正开春的时候,他似乎就不太热衷于种植了。算来他也该腻味了,但我莫名觉得很不爽。
我还是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在书房外的白墙、漏窗和回廊栽了三株海棠。春日梨花将谢,海棠才逐渐盛开,花期能够接上。
沈流犯了懒,裹着条被子坐在书房窗前看我。他把全身上下裹得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和可怜兮兮的下巴尖儿,困得直打哈欠。他从昨夜子时睡到今天正午,鬼知道他怎么还困成那副样子。
他咬着嘴唇,略显忸怩:“贺谏白,你别忙活啦。”
明明是料峭春寒,我出了一身薄汗,怎得冻杀人?
他看着我,又说:“想再和你一起睡个午觉。”
我意味不明地铲了两铲子土,又把刚刚乱挖的土填了回去。我听见我说:“你自己去睡吧。”
我看向不远处的院墙,是去岁种的梨树,还是那副光秃秃的模样。这是种下树苗后的第一年春天,种的花树一株都不会开花。
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我才回神。
他揭了被子,穿着件中衣就跑了出来,直挺挺扎进我怀里。他把头埋进我衣襟,无意识地嗅闻了一下,又把脸转过去了。
我没有配合他。拎着他的后颈把他从我怀里拽出来,他巴掌大的脸露出来,显然被我的动作弄得有点烦,抬头瞪我。我不太想抱他。可能是因为衣服上昨晚熏的梨木熏香早就淡了,现在应该只有翻了一早上土留下来的泥腥味。
我把人拎回卧房里,重新用两床被子裹好。
他挣扎着把手伸出被子,扒着我的眼皮,逼我和他对视。
良久,他叹气:“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他把冰凉的手贴在我脸颊两侧,捧着我的脸恶狠狠地讨伐:“贺谏白,你太得寸进尺了!是不是哪怕我把心掏出来,你都不会信?”
啧,好凶。
他又小声嘟囔:“我难道是什么不值当的人吗?无端来揣测我。”
我用唇堵住了他的嘴。他太敏锐又太伶牙俐齿,我在他面前愈发无所遁形。
他把我的嘴唇咬出一道小口子。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在我们的口腔。
他微微喘着气,慵懒与温吞全无,开口像是在找茬,在挑衅,在宣战。
他说:“等到我们种的梨花开了,我就娶你。贺谏白,你敢不敢等?”
我被噎到了,沈流说话永远那样跳脱,不知轻重。我好久没回答,但我从未那么清晰地明白,面前这个人,所有的以后都属于我。而我的一切,早就注定交到他手上。
“算了……你娶我,行吧。”他突然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一手冰凉。这次是真的丢人了。
他有点急了,拉着我的袖子:“好嘛,我穿纯衣纁袡给你看,总行了吧……”
“好。”
他答应完又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问:“你能不能假装没听到?”
我渐渐才发觉,习惯沈流的好是那样一件容易的事。他真的有那样的能力,让我觉得他的爱是理所应当的,是不会收回的。
他真的是个很不记仇的人啊。虽然会冷不丁揪着我三个月前吃完他的甜羹不放,会因为我只给他写的情书回了两句话罚我写三千字……好吧,这些例子也许没有说服力,但对于他来说,原谅别人比起放过自己,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
在等待里,我也逐渐不再庸人自扰。
我还不知道我有那样好的耐心。第三年时,卧房窗口的那株梨树终于结了花苞。
我给几个熟人寄了喜帖,哪怕可能没人会来。
在梨花正盛的一个早上,我削了一段梨木,沈流心疼得直骂我。我在上面偷偷刻上了书契,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紧紧挨在了一起,藏在书房里。我猜十年内他不可能找到。
沈流答应的那套纯衣纁袡最终还是没穿上。作为补偿,他给了我满意的交换。
合卺酒入肚,我看着眼前这人带了点怯意的退缩,给出一个为时已晚的笑。今夜春风缱绻,沈流说得对,梨花花瓣真的能随风飘进床榻,连梦里都是淡白纷飞。
我很小的时候,就想过三十岁退隐,去一个景色好的地方浪费余生。只是没想到,这个人让我看到了我不敢肖想的美景。我做好了会输得难看的打算,哪怕代价是我曾经最想要的东西。可他真的好心,不痛打落水狗。
他什么都给我了。如果是美梦,请不要让我醒。
沈流眼睛都哭得有点红了,泪水把他的睫毛粘成一簇一簇,我给他点的红妆也花了。
他还要扣着我的下巴说:“我会对你负责的,你就尽管赖上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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