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8)

  沈流:“……” 他怎么忘了这茬,还不如闭口缄默呢。但他还是决定再努努力:“是公主有事相找?王子策难为她了?若有难处,不必如此,我等自当尽绵薄之力。”

  李殊明看傻子一般瞥他:“公主不够心狠,我自要替她决断。”

  贺谏白淡淡道:“看来宫内之事处理的差不多了,竟还有余力来抓我们。李大人手伸得太长,禁军也使唤得动。”

  “不过李大人闹这么一出,实在有过河拆桥的嫌疑啊。”

  李殊明哂笑,浅色的瞳珠带着动物一般的野性,十足的辛辣凉薄:“尾款还是会给你结的。可有亲友在世?我定会捎带给他们。”

  不是吧,这是要灭口?沈流瞄着被风吹起来的竹卷帘,看着窗口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有些心惊,已经开始谋划点可行的逃跑路线了。

  积云凝聚成了白色巨兽,急雨自顾自下着,可以洗刷一切痕迹。

  贺谏白神情冷透了,那眼神和沈流初见他时很是类似,惹得沈流多看了几眼,心道是大概是同他算有些交情了,贺谏白终于不再用这副面孔对他了。

  “可是李大人诸事繁忙,怎么忘了好好查查我的底细。”贺谏白手指微动,从袖口捏起一卷文书,“虽然齐辉王已经驾崩了,这新的齐辉王我也还是得见上一见,不然我很难交差。”

  这是……?白底青纹,是寒音国样式。沈流发现许是贺谏白太不务正业了,他都有点忘记这人还是个寒音国使臣了。

  不过……沈流有些想翻白眼:你要有文书,怎么不早点拿出来?非得坐车观光一番齐辉景色是吧。

  “我竟不知,你还有官位在身?”李殊明眼中透出点计划被打乱的不耐,却掩饰不住更强的杀心。

  “容我重新介绍,在下贺谏白,寒音国客卿,此次为使出访齐辉。”他假假地笑了,“之前谋事仓促,没有来得及奉上姓名,李大人多担待。”

  驭车的兵卫听了许久,不屑道:“区区一个使臣,难道就杀不得了。”

  贺谏白像被逗笑了,“李大人不如先问问自己,你主子坐不坐得稳那个位置吧。斩个来使事小,就是不知道齐辉国竟兵强马壮至此,哪怕三万大军摊在前线回不来,也能轻松平定国内事宜?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我竟不知李大人其实是个不怕担骂名,不愿留条后路的真义士。”

  这是在威胁了。齐辉国国君刚驾崩,内政不稳,寒音国与其本就是不冷不热的关系,犯不上给自己找麻烦。

  沈流一颗心还是提着,虽说护着使臣全须全尾一般是各国的共识,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并不少。这毕竟还是个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游刃于刀锋之上的活计,更何况贺谏白显然已经插手太多。

  骤雨打出复杂的调子,却更显得车内寂静。李殊明眼神锐利地思索了半天,空气都凝结了般粘稠。

  终于,他改了个同贺谏白一样假的笑容,道:“贺大人莫听竖子胡言。既是来使,自然应该优礼相待。只是这楚邑连日暴雨成灾,实在无力接待,还烦请大人留在城外小憩几日了。”

  沈流内心长舒一口气。

  贺谏白淡淡道:“这是自然,这齐辉界内山水无一不美,我自行游历即可。”

  李殊明冷冷点头,拿出把匕首割断了绑住他们的绳索,又吩咐下去:“改道屏鹭山!”

  这桩危机算是解了,沈流抛下紧绷的状态,又收不住那乱飞的心思了。他先是发了会呆,可不一会儿,那盯着车顶的眼神又不自觉得飘到那人身上去了。

  不知为何,他平日里话也不密,但总不厌其烦去招惹贺谏白几句,这几日这情况好像又严重了点。

  见贺谏白在闭目养神,沈流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开口小声问道:“贺谏白,你既是带着文书出使,怎么不带着使团和礼物,却要和我们同行?”

  贺谏白缓缓睁眼看向他,带着副难以言说的神情。沈流突然意识到,他刚刚是不是不小心拆了个台…

  昏暗车厢里,贺谏白勾唇笑了,笑得沈流打了个寒颤。他俯身逼近沈流的脸,幽幽道:“其实我还挺好奇……”

  “沈流君怎么一颗悬着的心就这样轻轻地放下了呢?是因为这封文书吗?”

  贺谏白瞳色深得像墨,闪动着诡谲的光。

  “不过可惜,这上面是寒音王印和我的官印。那么沈流君,你好像没有带什么苏越国给你拟的文书吧?”他慢悠悠道完,好整以暇看着面色凌乱的少年。

  沈流默然,这是惹到贺谏白了。他必须得改改这个得意忘形就开始胡乱说话的毛病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艰难道:“你不能不念同行同宿之谊吧……”

  “同宿?”贺谏白轻笑一声,“我可不记得与沈流君宿在同一张床上,别败坏我的清白名声。”

  “……”非要曲解他的话是吧!你清白,你最清白。

  沈流忍辱负重:“是是是,是我一直随行商陵君。请商陵君看在随行之谊上吧!”

  而此时李殊明已然忍无可忍,揉着太阳穴,啪得甩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话这么密,是在这给我打情骂俏吗?这是尾款的一千金,拿了赶紧走,别让我在齐辉国境内再看见你们。”

  被荒郊野岭赶下车的两人很快被淋得不成人形。前头正是离楚邑四十里地的屏鹭山。看向掉头远去的马车与随行的骑士,沈流有些怅然。至少给他们留一匹马吧……

  他转头看向贺谏白,贺谏白也盯着他,两人足足相视了一分钟,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点火星子。

  “不是说就收了三百金吗!”沈流还是怒了。

  作者有话说:

  幼年期沈流表示你们心都好脏...
对着一千三百金留下贫穷的泪水

  第6章 怀心怯

  齐辉植被茂盛,此地正处山野,寻常的草都有半人高。两人顶着雨,艰难地前行,沈流指着隐在云雾间的屏鹭山,示意先往上爬去。

  “雨太大了,这里这般陡峭的地形,很容易让水流急剧加速,起了山洪就麻烦了。”洪水会沿着河道与低洼处流动泛滥,他们往山上走,如果运气好,还能寻个岩洞避雨。

  不过这种天气上山简直是种酷刑。那雨密得眼睛都很难睁开,脚下也在不停地打滑。贺谏白一路观察山势,说是岩洞入口一般藏在山脊上,且附近定有植物长势异常。

  沈流力竭,抬眼看去只觉得四处都是一般的模样,早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你这是会风水二十四山?家学渊博啊。”

  “什么风水,走惯野路自然能琢磨出来。”

  沈流心道野路还指不定谁走得多呢,只是一般看路的都是他师兄罢了。

  找了一个时辰,直叫沈流精神恍惚时,贺谏白终于寻到一处岩洞。两人合力将洞口藤蔓劈开,向里进了。

  方才在雨里疾行,心里铆着股劲没松,不觉得有什么。此时那口气一泄,沈流只觉得腿一软,跌坐了下去。

  贺谏白正清理着洞内杂草枯枝,听见咚得一响,回头只见沈流已经摔跪在地上了。

  他皱着眉看向沈流,手比脑子动得快,一把扶住了。一路骑行颠簸,昨夜又力竭打斗一番,再被楚邑湿热的水汽一捂,此时沈流整个都泛出不正常的红来。

  贺谏白手往他脖子上一贴,凉得沈流一激灵,他抓着人胳膊想借力站起来,却被人按住。

  “你发烧了。看着不太寻常,应该是伤口污染了。”说着,贺谏白就伸手解沈流的衣襟。月白的深衣浸饱了水,黏腻在身上,剥下来时牵连了皮肉,引起沈流痛呼。

  “嘶……”沈流有心推阻,手却使不上劲,只得看着面前这人三下五除二把他剥了出来。不过少了这湿漉漉的布料捂着,倒是清爽了不少。

  只看那腿根处颤巍巍的伤口已经渗出血痕,手臂处也有两寸有余的刀伤,应该是打斗时留下的,被雨水泡开了,翻着惨白的口子。

  “我真佩服你,这些点伤也能搞成现在这副心惊肉跳的样子。”贺谏白面无表情地查看着,一手把沈流碍事的手推到一边箍着。

  浑身不着一物对上那人衣冠楚楚,沈流内心还是觉得有些异样。他紧紧闭了眼睛,嘴里喃喃:“昨天明明涂过药的……”

  洞内沁凉有风,但潮气过大,点不起火来。沈流觉得头好昏沉,但又通身发冷,激得他蜷起身来。

  沉重的眼皮闭上了就不想睁开。他感到身旁的人好像往外走了,挣扎着想要清醒,却渐渐失去了意识……

  沈流醒来时,洞内空无一人。

  他支起身子一看,自己被平放在山洞里处,垫在身下的是贺谏白的墨黑外衣。自己的衣服搭在树枝撑起的架子上,一摸,不滴水了,但还远不算干爽。

  天色已经快黑了,更平添凉意。

  沈流打了个哆嗦,头还晕乎乎的,心道果然。贺谏白这个人素来喜欢独自行动,他不过小眯一会,这人得着机会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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