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尽默在原地,想来他也不能招架这份眼泪。他微叹了口气,“且当全如你所说吧。”
“不过这件事不知你有没有料到。你前脚刚走,王子策应皇帝诏,率五十亲兵入宫,于北阙诛杀谋反世子——公齐赫。”
兰烟眼睛一下睁得很大,双唇微张,半晌没有出声。
“世子他……死了?”她轻轻说道。
“乱箭穿心。”
公齐兰烟一下跌坐在地上,嘴里喃喃不知所言。程凛宽慰道:“别太介怀,喜欢你的男人那不多的去嘛!”
公齐兰烟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她。
今夜真是荒唐。眼看这气氛这么凝重,百里汀赶众人去睡觉,可哪有人能睡得着呢。
沈流只觉得头疼,打了声招呼,上楼翻窗爬上屋顶,去吹会儿凉风。
此时夜色透暗,空气潮湿而凝滞,却被方才雷雨打散了暑气。他想着那兰烟淑女与世子赫和侍卫李殊明的情深意切,有些感慨,半躺在青筒瓦上,嘴里不禁叹出两句酸诗:“薄命长辞夜,知心有几人?”
那一人方才还在托付来生,此刻已经魂散;另一人恩深情重,经年常伴,如此也令人唏嘘。
耳畔却传来一声嗤笑:“你比这公主还痴情。”
沈流脸一下臊起来,腾地坐起身,羞恼道:“怎么还偷听人墙角。”
“倒也没看见有墙。” 贺谏白自顾自翻了上来,带了瓶酒,仰头往嘴里灌去。“早就听说所谓鉴宜三子,沈流君就是以才情见长,啧,果然很妙。”
鉴宜三子是时人给鉴宜学宫三位出众学子起的合称,道是罗雪尽侠义盖世,柳衡芜谋略过人,沈流则是才名尽显。沈流咬舌悲愤,当初要是没出那几本诗集就好了,那些诗真是他现在回读起来都要叹一句酸死了的程度。
沈流破罐子破摔躺回去,直勾勾地盯着天,生硬地转移话题:“本以为救完兰烟淑女此事就了结了,大不了带着她一路逃亡。现在一看,这事闹得这样大,还乱得我什么都理不清。”
“哦,正常。”
沈流翻身朝向他:“你不问我哪里理不清?”
“我讨厌蠢人,也讨厌聪明人。”他转头看向沈流,“你就蠢得刚刚好。”
“……”
“你放心,今夜不会让你薄命长辞。”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感觉贺谏白像是与他熟络几分,褪掉冷淡疏离的外壳,现在漏出毒舌的本质了。沈流忧心这好是不好呢?
当时不知道自己究竟蠢在何处,但第二日一早,沈流便知道了。晨光熹微,一行卫兵纵马而来,扬起烟尘无数。又齐刷刷地往地上一跪,一听,原是要迎公主回宫。
自然无人相阻,毕竟公齐兰烟自个儿端庄而稳重地笑着登上了马车,留下一行人在屋内无语凝噎。
她挑开车帘望向几人,抬眉缓声道:“我名字是世子取的,姓是王后给的,封号是大王赐的,说来应该感谢他们所有人。也谢谢诸位侠士昨晚搭救了。”
沈流望向为首的那个侍卫,他有一双冰晶般的蓝眼睛,淬着寒气,可落向兰烟时,又带了份偏执的温柔。
话毕绢帘垂下,于是烟尘又起,他们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了。
程凛目瞪口呆:“她……她她怎么又走了,她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百里汀默了默:“大概是委婉地感谢他们给了她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吧。”
“什么意思?”
百里汀摇摇头,又道:“齐辉王应该真不是厉生会所杀。”
罗雪尽冷哼一声。
程凛惊疑道:“那这么说来,我们厉生会不是背了个大黑锅?”
贺谏白正抛着玉坠子玩,闻言嗤笑:“大不大不知道,确实是个很值钱的黑锅。两万斛粮,一万矛戈,一万箭簇……真舍得下血本。”
程凛怒道:“你什么意思?我们会长不是…”她大约想说厉生君不是那种人,却仔细一想,靠,他还真是那种人。齐辉王昏聩无道,本就在他那张长得见不到底的暗杀名单上。如若有利可图,能补上些厉生会不堪入目的亏空,他恐怕一刻也等不了。
贺谏白根本没理她,他看向沈流:“厉生会赚得盆满钵满,我就被随意打发了。”
还给他委屈上了!
沈流揉着太阳穴,感觉头要炸了:“……你说的对,我是蠢货。”
而罗雪尽也已然气疯了:“不,和着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傻缺,真心实意给他们公齐家白打工!”
程凛还在逼问百里汀事情原委,百里汀叹气说还得再等几日才能验证他的猜测。
眼看贺谏白出门去了,沈流想也不想直接跟在他后面。他今天一定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完完整整搞清楚!
作者有话说:
其实设定在这个时期,人们普遍还是很善良淳朴的
罗雪尽表示:贺谏白这b心眼多得少见,师弟你自求多福
单机码字中,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感恩orz
第5章 局局新
沈流随着贺谏白坐下,才知道这人是出来吃早茶的。零零碎碎点了一桌子,再又上了三种茶,贺谏白又开口向店家要了几种鲜果。
“够了够了。”沈流示意店家别再殷勤地推荐菜式了,又向贺谏白道,“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好处,钱没处花了?”
“不多,才三百金。”
沈流居然觉得贺谏白为了三百金就跑这一趟十分不可思议,心道自己真是堕落了,虽然与此同时他钱袋子里是一金都没有。
想着他点这么多绝对吃不完,沈流不客气地上手。喝着加了蜜的花茶,吃着蒸得松软的枣泥糕与梨花酥,倒确实十分惬意。
但沈流也没忘了正事。
“那张诏书定有蹊跷。这齐辉王,应当是公主与厉生会同谋所杀,为的就是让世子赫即位。”
“结果昨晚这齐辉王死了,世子赫却也死了。这样一来王位不就落在王子策头上了。你说,这诏书该不会是公齐策自拟的吧?”
贺谏白正用筷子挑甜梨羮里的梨碎,闻言道:“想法很好,不过我不能一心二用,听不太懂这么高深的推理。”
你别敷衍得这么明显好吧!
沈流不死心地问道:“厉生会是受公主所托,那你说是谁给我师兄写的那封血书求援?还有,商陵君你又是为谁办事呢?”
贺谏白完全不为所动,挑完梨碎又开始拨酥点上的芝麻碎,悠悠道:“你知不知道齐辉国民间有一些传闻,说是有一种神明,专司饮食。如果被他发现你浪费吃食,就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抓起来做成食物。”
他的语调带点神秘:“肉被分食,血做成酒,骨头磨成骨叉。就连头盖骨,也得割开做个酒碗。”
这是在影射王室食人的事?难不成他们竟真是从普通百姓家抓人去吃吧。沈流抓着块白玉糕想着。
贺谏白却一搁筷子:“沈流君,苍生不易,你可不能浪费。举头三尺有神明,会有报应。”
沈流:“……”不是你先撂筷子就可以当作这些都是我剩下的吧!亏他还以为贺谏白这段故事有什么深意,原来在这等着呢。
“贺谏白!”
他玩味一笑:“沈流君第一次直呼我名,很是新奇。”
“我以后一定多喊喊。”沈流磨着后槽牙道。贺谏白油盐不进,他竟套不出半句话来。
虽说贺谏白不做人,沈流也不能真放下满桌吃食不管。他使劲往嘴里塞了一会儿,吃得肚圆,实在吃不动了。正想着问店家要个食盒带回去,或是给流民分发了,就被门口的动静惊扰了注意。
一行着黑甲的兵卫疾步而来,呼啦啦站了一圈,瞧那打扮,是军士无疑。为首的那个嘴里还嘟囔着:“还剩一个蓝衣服的,一个黑衣服的……”
他眼神一扫,正对上沈流探究的目光。
“就是他两,给我拿下!”
沈流愣了下,不合时宜地想:不会吧,真有这么个神仙来抓不好好吃饭的人。贺谏白这是掐好点,展示一手未卜先知呢。他甩甩脑袋,丢掉乱七八糟的想法,手也扶上他那把六尺菜刀。
贺谏白瞧见他的动作,很是冷漠:“你要是想一个人打十四个,我没有意见。”
“……”就不能一起上,一个人打七个吗!不过来人均是正经军士,穿甲戴胄的,和王宫里那些个绡薄锦衣的侍卫不能同日而语。想来作为齐辉都城,楚邑应该还有两千禁军。沈流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做挣扎。
被绑了手押到马车上,却看见里面还坐着一人,沈流对这双蓝眼睛记忆深刻,正是兰烟公主的救命恩人,几个时辰前才见过的宫卫首领——李殊明。
马车动了,三人都不言语。沈流看着气氛僵硬诡异,只得硬着头皮没话找话:“李统领这眼睛颜色,不是齐辉国人吧。我在最北面的安平国,倒常见到一些蓝眼之人。不过也是别的部族的…”
李殊明嘴角勾了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真是见多识广啊。不过南地这管这种人叫野人。抓到后,是直接当奴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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