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谏白微微侧头:“而且你还没有加冠。”
“什么?”沈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东拉西扯,拼命细究方才不小心嘟囔出口的话。“我哪里没有及冠?我是安平人,安平男子十八岁便算成年。我还有一个月都要满二十岁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从前?什么从前?
哦,那年生辰宴上。
柳衡芜送他一顶青玉发冠,说安平十八岁已算成年。王柏笑问,要不要为他取字。沈流当时说什么来着?他说自己虽是安平人,却在苏越求学,可以沾一沾风雅,还是等二十岁时再请老师取字。
那时他良师好友在侧,言笑晏晏,觉得两年一眨眼便能过去。
如今确实只剩一个月了。
王柏却再也不能替他取字。
这份骤然而至的悲伤太尖锐,沈流脸上的一点热意迅速冷却。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想起老师,只觉得贺谏白这一句一句说得他恼火:“怎么,贺君叙旧上瘾?”
贺谏白不答,只盯着他的眼睛,像要确认那里有几分清醒。
良久他才道:“你明明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轻轻将身上的人抱起,往床里侧放下。一张薄被悄然覆上,把人遮得严严实实。一只手却探进被里,轻轻解开了系带。
他侧倚在沈流身旁,声音低涩:“那一晚我以为我们情投意合,你说那是个错误。若你不认可那份心意,我又怎么能再碰你,让你觉得自己错得更多?”
沈流几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被他手上的动作一惊,想要拒绝,声音却变了调。
他低低地慢慢地说着,几乎是耳语:“何苦来招惹我,你伤还没好,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
“你别这样……”沈流耳朵泛了点红,眼角水光泛起,压抑住喘息道。
“我只帮你,不做别的。不要再后悔,可以吗?”他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沈流脸上几缕。
“我不知道……”沈流喃喃道,很难再维持住不颤的语调,“可我刚刚想亲你,也是真的。”
屋外有淅沥雨声,也有人簌簌走动。贺谏白的目光停在他颊侧,又缓慢流连过他双唇。
最后贺谏白俯身,指尖轻轻收拢,吻在他的唇角。
雨势渐渐小了。
……
沈流再有意识时,只觉得这样比那样更荒唐。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贺谏白,半张脸埋在枕间,发丝湿漉漉粘在颊侧。
身后的人贴得很近,一只手横在腰间,掌心避开了伤处,恰好落在没有缠布条的地方。痒得很。
沈流动了一下,那条手臂立刻收紧。
他说不上来,好像难堪有一点,恼怒有一点,无措也有一点。只好把脸埋得更深了。
贺谏白默了半晌,在他背后沉声道:“也不至于这么一会儿就后悔。我很难不以为,你是因为小时候那点事,良心发现可怜一下我。”
沈流尴尬得不敢回头,想起那孩子抱剑守在洞口的模样,强行转移话题:“你那时候就会用剑?”
“不会。”
“那你那剑拿着当摆设的?”
“看着比较吓人。”
沈流愣了片刻,没忍住,埋在枕头里细碎地笑出声。那夜他睡得尚算安稳,只因相信洞口有人持剑守着。而那个看起来冷淡但可靠的孩子,其实连剑都不会用。
笑着笑着,他鼻腔忽然有点发酸。
“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贺谏白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去了很多地方。离开灵郡,又去了淇郡。弥海也去过,还有厉生会什么的……最后是安平世子府。”
沈流不由想起他衣襟遮掩的地方。那些蛇藤刻痕,想来便是此后留下的。
他忽地不想再问了。
从冻湖边无父无母的孩子,到后来被厉生会拒绝,再到给安平王室做事,这条路只稍微一想,便觉得漫长。
“我可能,还是有一点讨厌你。”沈流想到他刚刚做的事,心中还是不忿。
“嗯,我知道。”贺谏白扣着他的腰把他翻了个身。
苏越覆灭、阙海旧事、老师之死,都不是一场童年旧梦能够覆盖的。可贺谏白应得这样干脆,又让他觉得这人实在讨厌。
风停雨歇,天地却仍是一片潮湿晦暗。
午时启程,他们一路走了官道,虽远些,却少了点颠簸。六日之后,他们踏入淇郡的边界。
北国的天没有凉爽多少,只是没那么湿闷了。
第65章 归笼客
淇郡城门很高。隔着车帘看, 只觉得门洞又深又暗,车轮碾过青石,轧出清脆的回响。
贺谏白在城门口换了世子府候着的黑马。他身上那套薄甲一路不曾卸, 沈流看了六日,已从第一日的刺眼,逐渐看得有些麻木。值守官吏远远认出他来,忙不迭下阶相迎, 一口一个少傅。
贺谏白略一点头, 问:“王世子在何处?”
“就在府上呢, 只等少傅复命。”
沈流莫名有点抗拒,撩开帘子:“你不是要先送我去医馆?”
“先回府。”贺谏白说,“医师已经候着了。”
他说完打马走在车前,背影挺拔。沈流看了一会儿, 放下帘子,觉得这人果然很会装。
贺谏白在淇郡的宅邸离世子府不远, 占了半条巷子。朱门洞开,门前有一对两人高的镇宅石兽。进门又是照壁,抬眼又是垂花门,前后足足四进,东西各有一处花园。廊下悬着雕花灯, 檐角的瓦兽都镀了一层薄金。
不可谓不气派。
只是金箔脱落了不少,灯盏上结着蛛网,院中石缝生满杂草。二门后一株梨树长得太过肆意,枝条横过回廊, 无人修剪, 险些打掉沈流头上的帷帽。
全府上下统共只有五个人。一个耳朵不大灵光的老门房,一个走路颤巍巍的婆子, 两个年纪尚小的杂役,还有那位刚请来的医师。
沈流看得叹为观止:“你被抄过家?”
贺谏白正解披风,闻言看他一眼:“尚未。”
“……”
医师替他重新看过伤,翻来覆去仍是静养二字。沈流听了一年多,耳朵都快结茧。贺谏白在旁听得比他认真,待医师离开才转身去冲凉更衣。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一身深青官服,带了顶高冠,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
最近见惯了他半散着头发,沈流忽然觉得这样的贺谏白有点陌生。不是不认得这张脸。恰恰是因为认得了,才觉得这身衣裳把人遮得太严严实实。
“我去世子府。”贺谏白道,“至迟酉时回来。不要走动。”
沈流道:“我又不是伤在腿上。”
“嗯,那可以在府里走,不要出门。”
贺谏白交代完便走了。沈流沐浴更衣,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日头仍亮着。
他随意在宅子里走了走,几个仆役完全不和他搭话。那两个小的,也只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他。
宅子实在太大,景致又处处新鲜。东园引了一池活水,但只剩几尾瘦鱼;西园搭着紫藤架,藤却枯死了一半。
这府邸该有的体面也没少,却不像住人的地方。
沈流饶有兴趣地绕过内院的月洞门,忽见不远处墙后闪过一道黑影。
他脚下一顿。
紧接着,另一道黑影自廊檐掠过,快得只余衣角一闪。府里杂役显然没有这样的身手。
沈流心道不至于刚来就有刺客吧?他的刀被贺谏白收在行箱里,现下不便动手。他四下扫了一眼,顺手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闪身进去。
门外雕梁画栋,窗下还种着两丛修竹,俨然是个焚香静读、落笔风雅的所在。
门内却像刚遭过贼——书箱横七竖八叠到半人高,零散的卷轴滚在地上,桌上摆着的木匣子少说得有二三十个,还挤了两三套七零八落的茶具。沈流退后一步,不慎踩到一卷竹简,险些原地摔一跤。
他扶着桌案站稳,走到窗边,从竹帘缝隙向外看了许久。园中寂静,枯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两道黑影再没出现。
“好奇怪……”
他正要离开,桌角几页灰黄绢帛被他带起的风一吹,晃悠悠掉在他脚边。
沈流保证,自己绝没有窥探旁人私事的兴趣。
可他往脚下随意一瞥,想要物归原处,就瞧见那绢帛上端端正正写着“罗雪尽字”四个大字。他总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捡起来,只见正文寥寥四字。
「钱尽,速寄。」
沈流:“……”
倒很像他师兄能写出来的东西。
桌上同样的灰黄绢布还有一大摞,收在檀木匣里,下面垫着驱虫的茅香。沈流本想将手中这封原样放回去,目光却被第二封开头黏住。
「晨见朝霞,暮逢新月,望风怀想。度日艰难,盘缠尤艰。钱尽,速寄。」
沈流眼皮跳了一下,翻出第三封。
「昨夜风叩寒窗,声声似君。披衣起坐至天明,方知并无来信。钱尽,速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