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74)

  第四封更是情深义重。

  「途见双雁并飞,雁尚有伴,我独无依,唯有千金可慰寂寥。钱尽,速寄。」

  沈流捏着信,足足沉默了半晌,嘴角抽动。

  罗雪尽写这些东西时,想必很快乐。

  他乐不可支地往下翻。

  「你派来的人太蠢,已经被我甩掉三回,别再跟着我。」

  「钱收到。少了三百两,是你少给了,还是送信的贪了?若是前者,补上;若是后者,我已收编了,但仍须补上。」

  沈流索性在书箱上坐下来,把一匣子信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看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李萦曾经神秘兮兮地拉住他,说贺谏白与罗雪尽的通信厚厚一沓,必是将心悦之人的来信如此收藏。

  “想不到我家郎君看上去冷情一人,竟也是个痴心的。”李萦当时感慨,“我家郎君还分了几次,赠给罗君大笔钱财。俗话说得好,男人的钱在哪里——”

  如今看来,李萦虽悟错了方向,证据倒没找错。

  沈流翻到匣底。最后几封终于不是插科打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流民迁徙的方向、六国征兵的数目。另有一册厉生会旧部名单,姓名之后或朱或墨,标注着生死与去向。两幅舆图画的是各国粮仓与军备转运路线,驿道、渡口、关隘一应俱全。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流心下一紧,就见贺谏白推门进来。

  哦,这么一算,确实大约到酉时了。他看得入神,都忘了时间。

  沈流坐在他的书箱上,膝头摊着舆图,左手拿名单,右手拿一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衷情。

  两人相顾无言。

  贺谏白挑眉:“你在做什么?”

  沈流扬了扬手里的信:“看你怎么和我师兄私交过剩的。我还不知道……你们竟有这么不一般的交情。”

  “……”

  贺谏白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尴尬的神情。他上前抽走那张信,扫了一眼,像是又被恶心了一遍,折好扔回匣子。

  沈流道:“老实交代。”

  “……罗雪尽在做什么,本不该由我告诉你。”

  “那就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沈流有了些兴致,追问道。

  “给他花钱。”

  “还有呢?”

  “替他找人。”

  “还有呢?”

  “……“

  贺谏白盯了他片刻,终于认命地合上门,又逐扇检查窗户。他在西墙一处雕花木板上按了按,沈流这才看出那里竟藏着一道极窄的夹墙。他把窗外也绕了一遍,回来才道:

  “罗雪尽这些日子一直在收拢人手。最初是一些苏越的遗民,后来多了遭贵族迫害的学子、无处容身的流民、从厉生会出来的人,还有些在江湖上的闲散之人。人一多,便要有名有姓,于是取名隧生溪。”

  “隧生溪?”沈流几乎要跳起来。“居然是他?!”

  贺谏白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隧生溪表面仍是个买命杀人的江湖组织,暗地里却借着商路、镖局与各地学宫往来消息,联络旧部,收留流民。罗雪尽要的从来不只是杀几个看不顺眼的人。”

  他顿了一下,凝重道:“他想索六国贵族的命。”

  罗雪尽所图谋的,竟是瓦解六国共同维持了数百年的秩序吗?

  沈流被这个消息震惊得失语了片刻,怔然道:“所以你给他钱,也替他牵线。”

  “嗯。”

  “为何?”

  贺谏白靠在桌边,很平常地道:“他是你师兄。”

  沈流一时没有接上话。

  贺谏白又道:“而且六国诸姓占着好东西,不也挺烦人的?那些贵族我是看不上的。罗雪尽以为,旧东西不打碎,缝补得再好也还是旧东西。”

  “你信他能立起新的?”

  “这倒不信。至少现在不信。”贺谏白拿过他手上的绢帛,重新收整。

  沈流又看了眼那些绢图,心有所悟:“也不只是为了我师兄吧。隧生溪有刺客,有厉生会旧部,又能调动各地流民。安平若想入局,这些都用得上。你给他钱,未必不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贺谏白将东西收好,一脸倒霉地叹了口气:“聪明人,这可不是我要搅动风云,是你的好师兄想。不能也赖我吧?”

  沈流哂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哦。”贺谏白眼神变得危险,“你师兄可以做,我就做不得。”

  这都哪跟哪啊?

  沈流正要辩解,忽见他抬手放木匣时,袖口向下滑了一截。小臂内侧横着一道新伤,皮肉绽开得不深,边缘却红肿得厉害。

  “你的手怎么了?”

  沈流一把扣住他手腕,又把衣袖推上去。那伤不像刀剑所留,倒像被什么细长坚硬的东西狠狠抽过。深深浅浅,共有四道。

  “世子府里有人和你动手?”

  “没有。误了王命,领了几下罚。”

  贺谏白说得轻描淡写。沈流记得那道王令要他五日内赶到淇郡。他们走了六日,因为自己不能骑马,贺谏白执意绕上平坦的官道。

  他带着怒气道:“你不是少傅吗?他们还要用你,犯得着为一日行程动手?”

  贺谏白看着他,似是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给人做狗,就是这样的。”他说得理所应当。

  沈流怔了怔。

  他想起初见云蛇甲时,自己竟疑心贺谏白是什么流落在外的安平王族。那身薄甲太贵重,青蛇藤又太像某种隐秘的血脉凭证。他于是自然而然地猜测,这个人必定藏着一个足以解释一切的高贵出身。

  可贺谏白不是。

  这世上不会有一个君王认他归宗,也不会有一个显赫的姓氏替他托住来路。这座大得空荡的宅子,也不是他本该拥有的东西。他所有看起来高贵的身份,都是拿自己的归属一样一样换来的,底色泛着血光,那么残酷。

  沈流以为他胸口的蛇藤痕在证明他是谁,其实它证明的只是他属于谁。

  沈流忽然觉得他手上的伤十分碍眼。

  “药呢?”他松开贺谏白的手,语气不大好。“这府里总不会连伤药都没有吧。”

  贺谏白看了他一会儿,从书架上摸出一个瓷瓶。沈流把人按在椅上,替他洗净伤口,药粉撒得很不客气。贺谏白手臂绷了一下,却没出声。

  外面天色渐暗,廊下仍无人点灯。偌大的府邸沉进暮色里,屋檐都只剩模糊轮廓。

  沈流低头打好结,将纱布扯平。抬眼见他,又觉得不顺眼,顺手把他脖子上血红的系带扯掉,那顶高冠失去维系,坠落在他脚边。

  那套造价不菲的薄甲就放在卧房外厅,随时可以重新穿上。不知道贺谏白为了穿上它,究竟又付出了什么。

  他真的……变了很多。从前做事顾左右而言他,沈流问什么他都能搪塞过去,所谋之事一层层叠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如今他却能原原本本将谋划摊牌,只要沈流要求。

  终于认出了冻湖边的孩子,知晓一点他同行心意的可贵之处。可沈流心道,怎么依旧喘不过气呢?

  “哦,对了,”沈流甩了甩头,忽地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躲进这间书房,正色道:“我在你园中见到两道黑影闪过,怕不是有刺客?你这宅子太大,自己人又太少,天色也黑了,藏三五十个人你都发现不了。”

  第66章 入宴局

  贺谏白听完, 若有所思,过一会才道:“保不齐还真能藏这么多。”

  这是重点吗?亏他还状似思考这么久。沈流叹气:“会是谁派来的,你有头绪吗?”

  监视?还是暗杀?他又成了谁的眼中刺?

  贺谏白淡淡道:“不知道啊。至少目前, 淇郡是安全的。至于谁想做什么,我其实没什么兴趣了解。一一查过去,很累。”

  沈流奇道:“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不应该总比人多算一步,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吗?”

  贺谏白像是有点不爽:“啧, 沈君对我误解颇深啊。”

  他黑漆漆的眼睛带着嘲意:“我不是早说过, 我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狠狠捞上一笔,功成身退,隐归山林吗?你当我真的喜欢给人卖命?”

  “要不是你的好师兄坑蒙拐骗,我现在就能远离这群满脑子算计的蛀虫, 带你去逍遥了。”

  沈流自从杀了程卿云,脑子一直都又紧绷又反常, 从来没想过“以后”二字,此刻听他随口这么一讲,身体都僵硬起来。

  “我可是老婆本棺材本都搭进去了,沈君,你要怎么赔呢?”

  这话太咄咄逼人, 沈流脸热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又被戏弄了,没好气道:“既是罗雪尽坑蒙拐骗的,你找他以身相许去。”

  “……”

  贺谏白收好书信, 藏进了暗格里。刚准备去歇下, 院外响起脚步声,一个黑甲兵士立在门外, 双手奉上一封请帖。

  “世子明日晚间为少傅设宴接风,请少傅携沈君同去。”

  沈流觉得那“携”字用得很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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