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在他旁边坐下,也捡了根树枝伸进冰洞里。最后竟是他先钓到一条鱼。那孩子盯着空无一物的树枝,极明显地震惊:“你都没有饵。”
“说明这鱼儿天生与我亲近。”
那孩子别过脸,忍了一会儿才道:“我帮你烤,分我一半。”
画面一转,他们躲进了山洞。外面风雪太大,洞里也冷得要命。那孩子抱着剑坐在洞口,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你先睡吧。”
沈流冷得发抖,迷迷糊糊去拉他的衣角:“你不冷吗?”
那孩子没有回头,很冷淡:“我不冷。”
怎么从小就这么爱骗人。
沈流更用力地拽着他衣角,想看清他的脸,伸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凉坚硬,梦境顷刻碎散。
他睁开眼,缓了片刻。
这是第二次做这个梦了。上次从阙海高涯坠下,快醒来时做的就是同一个梦,只是这次好像更清晰一点。
难道是意识里知晓自己要去安平,做了这样一场梦吗?自从被王柏捡走当了弟子,他还再也没有去过安平呢。
他盯着房顶看了半天,才发觉身旁有人。贺谏白不知何时回来了,半跪在床边。两人一时都没有动。
“做噩梦了?”贺谏白问。
沈流脑中仍有些混沌。他盯着他的眉眼,不知怎的,一股清明意从心脏蔓延,好像有什么尘封的记忆破土,呼之欲出。
他觉得今日思绪格外跳脱,好像世间世事他都能看清似的,怕不是有仙人点拨。
福至心灵,他忽然道:“山,水,日,月。”
贺谏白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什么?”
“有人教我写这几个字。”沈流盯着他道,“一个穷得棉衣破了好几个洞的小孩。”
贺谏白没有说话。
“我还梦见他坐在山洞口,让我先睡。”沈流皱着眉,试图从散乱的梦里捞出更多,“看不清脸。不过脾气很差……”
他看着贺谏白,状似思索片刻:“嗯,和你有点像。”
作者有话说:
贺谏白(深情隐忍)(开始吟唱)拿起剑就我无法拥抱你,放下剑我就无法保护你
开玩笑(
写完弥海剧情奖励自己一章纯感情戏
第64章 掌中字
贺谏白面不改色:“脾气差就和我像了, 尽说些损话。”
他答得平淡,伸手要探沈流的额头。沈流偏头躲开,目光仍一错不错地钉在他脸上。
这张脸与梦里说不上有什么相同。梦里的孩子很瘦, 眼睛沉黑,头发也乱糟糟的。至于具体什么模样,他每每想要看清,那层风雪便会更密一些。
可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正从尘封处一点点外溢。
“手给我。”沈流道。
贺谏白斜看了眼他缠满布条的上身:“要诊脉?怎么看也是我给你诊脉吧。”
“……”沈流懒得接他的插科打诨, 眼神催促着, 贺谏白迟疑片刻,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沈流握住他食指,抵在自己掌心,将自己手指摊平, 要求着:“写。”
“山、水、日、月。”
贺谏白的手指蓦然一僵。
只这一下,沈流心中便有了七八分笃定。他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将手心往前递了递:“总不能说不会写吧?”
两人无声僵持片刻。贺谏白到底拗不过他,指腹贴着掌心缓慢划动。
山。
中间一笔落下,像真是用毛笔写得一样,挠得他微微缩了一下。三笔书毕,贺谏白用指节在他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极轻的一记, 却像有什么咚地敲在沈流脑子里。
白茫茫的雪地里,那小孩教得十分没有耐心,拿着根短木枝,在他手心里划拉几下。写完一个字还得再用木枝敲一敲他指根, 好没礼貌。
水。
“这个字怎么弯弯绕绕的?”
日。
“噗, 像个靶子。”
月。
“嗯……被压歪了的太阳。你写太多了,我记不住了!”
每写完一个字, 掌心便落下一记轻敲,沈流眼前的风雪也被一层层震散开来。他轻轻颤抖起来,脑子里一片乱麻。
贺谏白竟就是小时候那个和他钓过鱼,教他写过字的小孩……他们原来认识得那样早,早到他在尘封的儿时记忆里努力翻找,才能略窥见一隅。贺谏白有认出来他过吗?如果有,是什么时候?是很早之前,还是此时此刻?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又发烧了,混沌得想不清一点儿,只想把手抽回去。
可是四个字写完了,贺谏白还没有停下。
方才还逼迫别人快写的人现下反而要缩回手去。贺谏白左手握住他手腕,又将他微微蜷起的手指捋开,执意要继续写。
“痒……”
贺谏白充耳不闻,指尖落下的力度愈发轻,却愈发让人难以忍受。
沈流本想用力甩开他的桎梏,却惊讶地发觉,他写的是一个“流”字,不由得忘记了行动。
“忘记教你这个了,下次别再和别人说不会写自己名字了,很蠢。”
愣了半晌,沈流才听出,他在以那个孩子的身份和他说话。他倏地攥紧手指,把那根来不及收回的食指扣在掌心。
“真的是你……”沈流语气惊疑又笃定。
窗纸被风雨拍得猎猎作响,晨曦初现,晕开一点微光。
贺谏白垂眸望着被他攥住的手指,许久才道:“想起来了?”这便是承认了。
沈流胸口陡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惊喜,又像恼怒。梦里那个孩子终于有了脸,眉眼轮廓与眼前人渐渐重叠,最后竟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他憋在心口的话想一股脑倒出来。
“……鉴宜学宫。”
“第一面?”
“你猜?”
沈流回忆起初见。那日自己冒雨冲进学舍,浑身狼狈,王柏正与一个不相识的年轻人交谈。贺谏白只挑剔地看了他几眼,顿首报上姓名,仿佛当真只是初识。
后来到了温泉,他主动搭话,贺谏白也是爱答不理。偏偏又往他旁边一靠,动作熟稔得像有多年交情。
……原来当真有多年交情。
沈流一时更气了:“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你没认出我。”贺谏白答得理所当然。
“我那时才多大?!你模样也全然不同,我如何认得?”
“所以我也没有怪你。”
“……你这副样子,分明记恨得很。在学宫也一直对我爱搭不理的。”
“哦,我不爱说话。”
沈流气得想笑,笑意浮到唇边,又莫名散了。他盯着贺谏白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贺谏白没说话。
沈流咄咄逼人地追问:“若我没有做这场梦,没有想起那段往事,始终认不出你呢?”
“那便认不出好了,也没有关系。”
“你永远不会告诉我?”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吧。”贺谏白犹豫了片刻,坦然道。
“……”
明明记得这样清楚,明明在鉴宜学宫第一面便认出了他,却能装作素不相识,眼睁睁看着彼此故人作陌路。
如果自己想不起来呢?安平处处是难捱的回忆,但独独这段在角落里生根,那样安静美好。
他心口便生出一种迟来的后怕。
若不是从阙海高涯坠落时做过这场梦,若不是今日再一次梦见冻湖,若他这一生都未能想起——他便永远不会知道。
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究竟遗失过什么。
好险。
他想,好险。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太理所当然,沈流自己先被惊了一下。他紧紧抿住唇,仍攥着贺谏白的手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明明,之前已经下定决心与他诀别,不想再让师兄失望,让泉下的老师失望。可沈流现在确信,自己想吻他。
于是他凑了上去,突兀地吻住了贺谏白的嘴唇。
他想,自己也算是个成年及冠的青年人了,抛下恩怨,迷失在欲望里,荒唐片刻又如何。
方才还在为旧梦生出满腔酸楚,此时那股酸楚没有退,反而混进了别的东西。贺谏白坐得太近,身上带着雨腥、药草味和一点极淡的梨香。伸手便能碰到的距离。
贺谏白毫无防备,膝盖撞上床沿,堪堪用手撑在他身侧。两人鼻息交错,皆是一顿。
“对你来说,只是荒唐的欲望吗?”
沈流这才发觉,刚刚竟把脑海里想的话嘟囔出了口。他懒得接话,又仰头吻了上去。
这一下有些急迫,牙齿磕过那人唇角。贺谏白往后躲了一下,没有避开,只好任他毫无章法地亲了一会儿,才抬手扣住他的后颈。
“你讨厌我。”
沈流被泼了盆冷水,愣神看着他半晌,觉得他话好多。将他拉起来,凑得更近些,沈流翻身跨坐到人身上,破旧床板立刻吱呀出声。他低头又要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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