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只好再问道:“还要劳烦淑女想一想,却不知厉生君还曾招惹过什么人?要那种有深仇大恨的。”
三娘诧异道:“原来你想打探的竟不是这事吗?亏我还心里打鼓好久,想着要不要赌一回。毕竟若你心怀歹意,这事够我们喝一壶了。唉,可这银子是真不禁花……扯远了,你若要问文厉生的仇家,那可数都数不清!至于深仇大恨嘛,倒确有这么一桩。你既然这么问了,那便是了。”
沈流见有戏,赶紧递了杯茶水上去。三娘似是情绪不太高涨:“我之前道文厉生是个不打折扣的负心汉,也就是因为此事。小郎君,你是如何得知的,又为何而来?还请清清楚楚地告诉我罢。”
一时之间,两双眼睛都带着探究意味盯着他,沈流不自在地低了低头,又有些防备地扫了贺谏白一眼。三娘打量着,嘴角勾了勾,噗嗤笑道:“这位郎君,你要不出去耍耍,这小郎君看来藏着掖着就是在防你呢。”
沈流窘然,心说确实被贺谏白挖坑凿阱好多遍,可此刻又难免心生愧疚,此愧疚细想又是毫无道理,但这眼神却又硬气不起来。
贺谏白倒深深看他一眼,与三娘道:“我不出去。”
三娘揶揄:“郎君,虽说是你付的钱,这事却是那边小郎君的事。你看,就算是花了钱,也不能强人所难是不是?”
沈流厚着脸皮想忽视这两句调笑,可真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味。这又是‘花了钱’又是‘强人所难’,不知道的定能想歪十里地去。
贺谏白往竹壁上一靠,目光有如实质盯了过来,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赖定了的样子,语气却莫名幽怨:“从今日起,我一日十二个时辰于你寸步不离,通讯全经你手,同旁人我一句话也不说,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沈流感觉这句话他似能听懂,又完全不敢听懂。面上又是苍白又是燥红,红红白白好一阵,却又正眼也没敢瞧过去一眼。
三娘了然地啧了一声:“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我可算是懂了。”
他颓然麻木:懂了什么?求你别懂。
缓过劲来,沈流剜了贺谏白一记眼刀,心道你既敢这么说,那必然要让你尝一回苦头,叫你以后不敢再大放厥词。
他转头叹了一口气,向三娘道:“淑女可听过我恩师,王柏的名字。”
三娘一顿,皱眉道:“再耳熟不过了。你竟是王柏的学生。那你想知道的……他什么也没和你说吗?”
沈流苦涩道:“老师总也什么都不同我讲……大约是我不能够倚仗吧,若是师兄,老师定愿意与他商量。可是师兄长久未来,又总与老师起争执龃龉,怕是也不曾好好谈过这件事。厉生君寄给我老师信中写到,他因人寻仇而被迫自戕,而仇人可能也会对老师不利。可若我相问,老师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我的。”
王柏这辈子也就交他做过一件大事,因罗雪尽不在,他请命出使落明。前半段办得风光,他想着能有个靠谱些的形象。可后半段败得太颓丧,他甚至怕王柏会暗自后悔,怎么找了他这么一个学生呢。
经此一事,恐怕王柏再也不会牵他入局,若他拿着厉生君的信相问,王柏大概也只会推脱,再极温和地叫他继续在屋里静养便是了。
静养静养,他躺这一年骨头都躺化了。若是再躺下去,可不要成了一个废人了!
三娘默了默:“他也是个好孩子。当年之事不能怪他。可这嫌隙总归是结下了,文厉生同他,终究是没法同路继续走了。小郎君,这桩旧事确是道养不好的老伤口,我算是违背那小子意愿说给你听。既本是私德有亏,也就不论什么应不应该讲了……”
一个时辰后,被送出大门的两人站在楚邑大街上。沈流想得入神,几乎没动脑子地跟着前面人走。
他整理了一番思绪,大概把三娘说的囫囵记下。他准备回住处用纸笔理一下十五年前,厉生会在弥海一事的脉络。
走着走着,却突然撞上了前面那人的后背。原是贺谏白停下了。沈流回神,才发现已经走出好远,之前在北市,现在倒像是他们一开始停留的西市。
他询问地看贺谏白一眼,那人指了指路边这家书摊上的一角。沈流嘴角抽动:“你要买书?”
“正是。”
“那你买便是了。”
贺谏白却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在书摊小贩的轮番亲切的“客官”问候下岿然不动。
沈流突然领会:“你不会是真的打算就不与旁人说话了吧!”
“正是。”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贺谏白竟还这么‘风趣’呢。
沈流胡乱拿了贺谏白指的那本书简要付账,那摊贩笑道:“这是最新一期《梨花春风曲》,客官拿好。”
听名字应该是个讲些婉转情恨的话本子,还是没什么新意的那种。贺谏白什么时候爱看这个了?沈流鄙夷道,心想还是给他推荐些自己压箱底的珍藏让他见见世面,看看什么才叫文辞与情感俱佳的绝作。
谁料那摊贩继续道:“客官真是好眼光,这书词作可都是最好的,这‘沈大人’与‘贺大人’的故事,实在是缠绵悱恻,却又让人黯然神伤。唉,你瞧我,看完就忍不住同旁人交流体会一番!不过这最新一期还须客官自己来瞧,旁人讲不出这味道……”
沈流捏着书角的手一顿。等等,谁与谁的故事?
第47章 羡鸳侣
那手上书页好似烫手起来, 本来要递给贺谏白的动作也停下了,手指一动就塞进了自己袖中。
他非要好好审一审,到底有多缠绵!
将那书贩兴致盎然的搭话抛在身后, 沈流沿着河岸走过一段,反手掏出那书册,兴师问罪道:“解释一下这又是什么!”
贺谏白伸手装模作样抢了两下,手却落在人腕上, 将书带到沈流视线齐平处, 隐着一汪笑意, 像是本就是蓄谋买来叫人细看的。
沈流不免盯那书封,完全算不上精美的手抄本,写着经不起考究的《梨花春风曲》几个大字,作者也不曾留下名讳。
倒真是本卖得好的书。沈流曾经最爱买闲书, 自是知道若是字迹端方秀美,甚至是名家笔墨的本子, 定然是曲高和寡,只能供零散一圈人自娱的‘精品’。而越是世人津津乐道,争相抢阅的本子,那必然字迹不算上乘——要的便是薄利多销。时间又紧,要是字还好, 反而不对味呢。
书在眼前,孰能忍住不翻?就着薄暖的日光,沈流捻起书页,就着贺谏白手读了起来。
入目便是:“……天羡鸳侣何处逢, 咫尺流连六月天。落明一会, 暴雨淋漓,衣衫尽染。却见那沈君姿容无妆点, 缥衣乱卷芙蓉态。匹马共乘珍珠泪,簌簌泠泠音色懒。款款斜倚不胜风,水骨腻肤怯怯痕。鸦色如云,贺郎指上缠……”
竟是写的他与贺谏白在落明的时候,只是事件真是没有半句靠谱了。
沈流啪地一声合上那本子,眼角眉梢都压不住惊色,憋了良久,竟只能挪用学宫最古板的老师曾经搜他闲书时的话:“成何体统!伤风败俗!”
开玩笑,谁是水骨腻肤,又和谁是鸳侣一对?!纵然他阅书不胜数,但晚上掩着烛光看些不入流的书,和被写进不入流的书里,是一回事吗?这绵软辞藻,实在是羞燥十分。
“……你买这书做什么?”沈流保证自己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当然要用作收藏。就这本写得最好。”贺谏白把差点被捏碎的书页从沈流手里抢救过来,“适合反复看,别有意趣。有些就写的很俗气……”
“……有些?”
“也不多……”贺谏白看着人面色斟酌,“也不少就是了。”
“贺谏白。”沈流忽而极沉静地开口,天知道他简直觉得浑身都过热,“把所有、我说所有、你买的这种书,都拿来给我。”
贺谏白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虽然我不算不乐意,但……不行。”
“……为什么?”
贺谏白极认真道:“我还要看的。”
“……”
沈流从不知自己还能如此行动果敢敏捷,像个抄家的府吏,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横行而过,直奔贺谏白那内间,从床底翻出来一份书箱,重得几乎难以拖动。
贺谏白就默然跟在一边,见他拿出火折子时终于露出不赞成的目光,谴责道:“为何糟蹋我的东西?”
吹了良久都没反应,沈流定睛瞧了瞧,可能是受了潮。他没好气道:“好没道理,难不成我就任人编排去了,一点清白名声也不剩。”
只见那书箱里码地整整齐齐,是一册册样式不一的书画本子。沈流方才羞恼上头,不曾正视,现下随意抽一本出来,竟是一集给他写的悼念词,署名又是一干古怪的化名,随意翻了一页,倒也能读出几分情深意切来。
“编排……”贺谏白若有所思,“可众人都爱看。不妥吗,可要我将这《梨花春风曲》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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