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深吸一口气,做出个最无害最殷切的表情,视死如归地上前了。
“这位淑女,不知……”
旁边大气不敢出的一个大哥赶紧道:“三娘,你看,有人找!”
谁料那三娘看了沈流一眼,却换上了个亲切的笑脸:“来来来,小郎君是来看寿衣的吗?给家中谁人买?快进里屋来挑。”
被稀里糊涂拉进了店,沈流甚至听到门外那群人长舒了一口气。贺谏白也跟着进来了。
“淑女,我不是来买衣服的。这是……”
“什么啦,那你打搅我做生意做什么?”那三娘气鼓鼓道,在沈流脸上重拧了一把,“快快快,趁他们还没跑,让我去接着骂完!”
沈流挣扎着从衣袖里掏出厉生君的信,阻拦道:“淑女请看,有人托我带信,还请一观!”
“信?还有谁会给我写信?”三娘愣了下,倒是收回了要往外冲的脚步,抽过沈流手中蜡封的竹管,狐疑道,“怕不是个小骗子哦!”
沈流汗颜,招架不住,默默退后一步,又撞上了贺谏白。本想重新一步错开,贺谏白却扶住他的肩膀,凉凉对那三娘道:“谁跑那么远来骗你?你什么言辞,在拿谁撒气呢?”
“哟,还带着个嘴厉害的。”那三娘嘴一张就要吵起来,却一眼瞥到打开的信筒里的绢信,立刻就没声了。
只见她用力捏着那根竹管,似是有些眼花看不清,几乎要凑到绢面上去瞧。“囡囡,把门带上,你自己出去耍!”
那胆怯凑在跟前的孩子听话地掩上门,一溜烟跑了。
三娘找了个竹榻踉跄坐下,又把那绢信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不过一块普通方帕子大小,看上去最多写几十个字。但她读得格外久些。
“真是个死人,一两银子半亩田都没留下,还来报丧,多有趣呢。”三娘把那绢布攥住,恨恨啐道。“谁稀罕知道!”
沈流想着从她这边多了解些线索,斟酌着开口:“不知淑女同厉生君……如何识得?我与厉生君也算得忘年之交,想为他写悼词一封,望多识得些生平。”
“他?你就写一个臭毛驴蛋子东躲西藏,这辈子就是个爬不动的王八!你同他忘年交?你这小郎君看着体面,怎么也是个坏的!”
贺谏白上前一步就要去理论,沈流赶紧拉住。他只同贺谏白说了要来送信,却没提牵扯到有人杀了厉生君,还可能要害王柏性命的事。这三娘明显知道许多旧事,要想问出点话来,还是得态度软和些。
“淑女,我却不知道内情。可是厉生君有对不住淑女之处?不知可否同我一讲?”沈流努力让自己显得纯良些,不得不说这副皮囊不太好用,曾经他对上大爷大娘最是讨喜,毕竟是看着就很靠谱的青年,可不会有这种待遇。可恶的百里汀啊……
他猜测这三娘旧事也无人可说,但这封信定会让她心中起些涟漪,磨一磨,她说不定也能愿意诉一诉。
果不其然,三娘一开始懒得理会,沈流一再恳求,她也松了口,靠在软榻上,叹口气道:“有什么好说的嘛。同他刚遇见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呢。你可知南境的骨月一族?我便是族长的第三个女儿,他们便都唤我三娘。”
骨月?沈流自觉听过这个名字。他突然记起来,在厉生大山里,厉生君曾经和他说过,三十年前帮助骨月抵抗齐辉入侵的事。厉生君好像还提及过,那骨月族后来降了齐辉,将女儿送给齐辉王?自然不是三娘,那应该是她的姐妹了。
原来这三娘同厉生君的纠葛,起源在这里。
“当年骨月城第一眼相见,文厉生就常来献个殷勤。哦,你不知道吧,他本名就叫这个,煞气真重。我原本是看不上他的,毕竟他晒得黑黢黢,笑得又傻,我还是喜欢白净书生些。”
“但耐不住那时他装得好,人前人后那是一个又热切又有分寸的。这一来二去,我们年轻不懂事的,不就有那什么情了么。故事也俗套地很,他对我们骨月一族有恩情,带着他的人帮我们守城。那么把我许给他,不是水到渠成么?啧。”
“那是父母不愿?”沈流不禁猜测道。
“比那还要俗套!”三娘似是现在想来还气,冷哼道,“原来我爹娘早就想好了。不是我三娘自夸,整个骨月城没有比我标志的姑娘。他文厉生看得上,我爹娘觉得还有人肯定能看得上。”
“是谁?
“你说还有谁?齐辉王嘛。”三娘长叹一口气,“他们原来商量好了要降,还嫌文厉生带着机关人马来守城,打的那场胜仗碍事了,影响他们同齐辉国的关系了。”
“我自然是不愿的。都说好了,文厉生回去就要准备聘礼,千里来迎娶我。我爹娘修书一封,说让他莫要插手,也莫要再来,我们骨月一族,同他没有干系了。”
“那……似乎淑女没有嫁给齐辉国君,也没有嫁给厉生君。”
“你这不是废话吗?没眼瞎的都能看出来。”三娘翻了个白眼,“嫁进齐辉王宫的是我二姊,至于文厉生,他当真可恨!我一个女儿家面上也不要了,他竟如此负我!”
“淑女是跑了么?”
“对,一个没有半点光的晚上,我一个人逃了出来。骨月与厉生山相隔千里,我走走停停,也没叫半点苦。那文厉生看见我时,几乎都认不出来了,怕不是以为我是投奔他来的小乞丐呢!”
第46章 兰烟序
三娘讲到兴头上, 站起来在店里踱步:“你说这郎有情妾有意,是不是绝好的一段佳话?可我那爹娘不知从哪打听了我的下落,势要找文厉生讨个说法。我不听劝, 把他们派来的人打下山去。厉生会那群穷小子搭了个喜台,我便和文厉生在山野上拜了天地。”
“那你爹娘没找你们麻烦吧……”沈流听得担忧。
“害,他们就是个嘴厉害的,要真落到实处, 就都蔫了。只是可怜我阿姊, 我爹娘见我逃了也没办法, 逼着阿姊没名没分地嫁给齐辉王做姬妾,实在可恨。只不过这后头却也有件大快人心的事……小兄弟,你口风紧不紧啊?”
沈流一怔。
三娘压低声音道,“我可看出来了, 你来我这就是想打听些什么的吧。但事先说好,我可不做赔本生意。”
沈流无语凝噎, 原来三娘讲了这么个勾人的故事,是要先丢出个饵引他上钩呢。他见三娘是个机警人,赶紧点头:“不敢相瞒,我定无加害他人之意,只有保全亲朋之心, 口风必然紧!”
“我才不管你做什么呢,无论如何,今夜之后离开楚邑!先拿出点诚意看看。”三娘哼道。
沈流和贺谏白对视一眼,觉得有些头疼。他掏出怀里仔细放着的一点金子, 双手呈了上去。谁料三娘看了一眼, 却道:“这些倒够我把知道的说一半。不过这说了一半,你能领悟多少, 领悟错多少,就看你造化了。”
果真难缠啊……
贺谏白却上前,推回了沈流被晾在那不尴不尬的手,解下贴身一条白玉虎纹莲花条坠,抵在方桌上。他冷声道:“这条正好值那两倍。”
三娘却摇头:“不是现钱,得折价……”见贺谏白阴沉下来的周身气场,她转又开口:“那行,就勉强算够!三娘我买卖诚信,保证值!”
沈流看着身前那人,讷讷收回了钱袋。愣神好久才记起来提问:“淑女,可否先说说,这‘大快人心’的又是什么事?”
三娘把他们引到更里面一间隔间坐下,旁边都是些纸扎的人偶,又滑稽又可怖。她放下里里外外三四层帘子,这才道:“想必二位都知道,齐辉新君是位女郎。”
这何止知道,简直是亲闻亲历啊。沈流点点头,余光见贺谏白不自然地瞥了他一眼。
三娘颔首,故作停顿,调足了胃口,才道:“若我说,这新君是我阿姊的亲生女儿呢?”
似是看到他震惊的面孔,三娘满意地笑了。“约是二十年前,我阿姊生下这么个女郎,却被王后掉了个死婴充数,而那孩子则被送进观里养着,五岁那年被王后借出游之名偶遇,说是有福缘便领在身边。”
“我阿姊诞下死婴,被视作不详,疯疯癫癫被关在偏宫里,直到一年多前,王宫夜变,我提前打点好了关系,才有机会救她出来。”
“而那个孩子,竟不知会有这样深厚的‘福缘’,够上了那个位置!”
沈流有些惊骇,原本听到的宫廷密辛,说的是世人皆不知这公齐兰烟不是个真公主,谁知弯弯绕绕到头来,她竟还是个真公主。
沈流不禁怀疑齐辉公族宗室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世,毕竟确也没听到管礼法的宗亲闹出太大的水花。大概是世子已死,王子策被迅速以矫诏谋逆罪私刑处死后,他们的确也没有过多的选择。
而这位三娘,听来竟是在乱极了的那晚,与他们同处在齐辉王宫,带走了她的阿姊。
可惊骇归惊骇,这却同厉生君那位仇家没什么关联。虽说此事似乎让骨月一族与厉生君有嫌隙,但并没有什么‘稚子长成出山寻仇’的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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