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偏开头,轻轻道:“想来我是与你们错开了。”
“就是这么不巧,唉,不过沈君你无事就好。”李萦看着沈流头上白绫,又不似完全无事的样子,又改口道,“额,活着就是好事嘛!”
夜色混沌,李萦谈性正盛,打着呵欠要同他叙旧。年轻人就是好精力,沈流不知何时耐不住,睡了过去。只是这晚,他第一次梦见了阙海。
血染浪涛,随波沉浮。海水咸腥倒灌,凌迟着破损的皮肤。他好像灵魂脱离了躯壳,在上方看着身体轻飘飘地瓦解,变成细小的光点。恍惚间,仿佛听到有人咬牙切齿地大喊他的名字。他挣扎着,不知是想要脱离窒息,还是脱离梦境,或者只是想要给出一个回应。
第二日晨起,沈流觉得自己像是夜里被人偷摸着揍了一顿,手沉重得抬不起来,骨头睡得快散架了。
下楼时看见贺谏白早早坐在那儿了,沈流不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团子一直跟在贺谏白身边,此刻在地上趴着摇尾巴,等着投喂。沈流不由得有些酸,又自觉毫无道理,只好瞪了贺谏白一眼。
贺谏白莫名被波及,抬眼有些疑惑:“趁热把汤喝了。”
大早上的喝肉汤,这谁能喝的下去?只是贺监工在一旁虎视眈眈,还凉凉地告诉他里面加了几味珍贵药材,沈流倍感压力,觉得自己要是敢剩个碗底,都不可能离得开座位。
这一日贺谏白倒是打扮地齐整。沈流喝得有些腻味,手上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乱飘,不经意落在贺谏白耳垂之上。
他猛地一顿,不由自主站起来往前一凑。
“做什么呢?”贺谏白用竹箸敲了敲碗沿。沈流没管他动作,忽地伸手,碰上了他的耳垂。
像是被烫到一样,贺谏白往后仰,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弄的?”沈流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
那耳垂之上,赫然是他亲手带上去的那枚透绿耳饰,可是并不在原来地方。
原先的洞痕整个撕裂开,形成一个极深的豁口,而那颗珠子,重新打在偏上的位置。
……这像是,被硬生生扯掉耳坠,留下的印记。可又怎么会?
沈流还想再碰,被贺谏白偏头躲过。他迅速理了鬓发,遮盖住耳朵,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
“吃饭。”最后他沉声道,回避开了沈流的目光。
这样尴尬诡异的沉默一直蔓延着,等到他们到达楚邑都没有消散。李萦抱怨着两人闷得慌,一到楚邑便自己找乐子去了,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沈流自觉从来没法理清自己心中乱麻,更无法揣测旁人心思。此刻他便僵在那里,不知如何进退了。
扪心自问,他曾经是对贺谏白有那么一些说不明白的情愫,可这样脆弱飘渺的感情经不住风雨。他也有过憧憬,能有个什么因果。珀邑城外的一吻,也确切让他心神动荡。
可如今千帆已过,物是人非,从前那点子揉杂不清,最多便是个少不更事的妄念,若要当真,那便是定然不可的。
至于贺谏白是何想法,他更是无从估量。
他们之间,从初遇开始,有多少真心就有多少假意参杂,到底是玩味居多,还是暧昧更甚,都没法测算。如今搅和在一起,除了不自在,又还剩点什么呢。
他不禁叹了口气:“我要去替人送话,你就别跟着了吧。”
贺谏白却没有相让:“楚邑人多,我同你去。”
……人多怎么了,还怕他被谁拐卖了吗?
话说当年战局,寒音背叛盟友,奇袭齐辉,倒是一路打进了齐辉腹地。可安平国下场,形势一下反转。谁也没料到边陲苦寒之地的安平,竟做了那个搅局的。
齐辉重整兵力,而寒音两面受敌。三月之后,齐辉攻占了寒音南部五城,安平攻占了北部七城,寒音又割让了南北各一百里,这两国才退兵而去。
世人皆笑寒音国投机不成,反而惹祸上身,实在愚蠢不堪。寒音君主震怒,一位上将不堪其辱,明堂之上自戕,血溅满场,倒被江湖之上赞了一句独占寒音风范。
于是吸收了不少寒音城民如今楚邑更是鱼龙混杂,人口暴涨。
沈流随意找了一家餐馆,准备先用了饭再说。这家招牌极显眼,坐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话本,便当听个趣了。谁知那话本讲到尾声,那说书先生口风一转,神神秘秘地要来谈谈‘更有意思的话题’。
“正所谓国事就是家事,不议国事,就如同不管家事,不是国人应所为也。不知诸位可有所闻,近日又有一新学派,名曰纵横,正有不少名士相聚啊。”
下面有人接话:“自然听说了,我就未曾见过急功近利的学派,搞的不是正经学问,倒是研究怎么骗个官当的!”
台下一众人笑开了。那说书先生抚须道:“我倒是听说,他们在沧亭山床创了学会,还为谁是祖师爷相争呢。一派人说是鉴宜学宫三子之一的沈君,另一派人道是昔日的寒音使臣商陵君。”
“要我说还是沈君,清风明月,品行雅正,一己之力行四国盟约,开历史之先河。”
“唉,只可惜英年早逝,我还买过他的诗集呢,真是文采斐然。”
一个中年士子摇头反讥:“哼,这在座的有几人不曾买过?我看这世人真是品味庸俗,沈君诗词名过于实,未免有造作之感。”
沈流深以为然,跟着点了点头。
第45章 骨月情
贺谏白快速地瞥了他一眼, 有些不虞:“不必理会。”
沈流笑道:“也没说错,现下回首,曾经写的民生也非真正的民生, 离愁也非真正的离愁。以空乏入诗,结意象为词。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又如何能打动他人呢?”
贺谏白皱眉:“无妨,你再写就是了。”
沈流更无奈地笑了:“我已经不写很久了, 以后也不会再写了。多残忍呢, 多野蛮呢。”
贺谏白似是不解, 深深地看他一眼。而看台那边,又有人继续道:“若我说,纵横一派,自该以贺君为首。离间连环, 严密诡谲,甚至过了整整一年, 整个谋划才得以被完全破解,可谓是‘天下第一谋’。”
“自当如此。纵横何解?以国为棋局也。沈君之纵横‘明而显败’,商陵君之纵横‘暗而隐胜’,孰优孰劣,不是一眼可知吗?”
一个半大少年不服气道:“要我说, 他们二人不过是早生了几年,这般拙劣的谋策,换谁来谁不行?若是我,我定然做得更好!”
众人失笑, 赶紧怂恿他:“如今他们一死一隐, 正给你空了位置,小子何不大展拳脚?”
“且等着吧!”匆匆甩下这句话, 那少年步伐桀骜地离去了,像是要踏上一场所为名利的征程。说书先生重又开始念一段将军救美人的好戏,会堂也渐渐安静下来。
沈流抿了一口茶,不禁好奇道:“对于这‘纵横’一派,你如何看?”
“不想看。你们读书人的派系一事,你不该更了解?”贺谏白兴致缺缺。
沈流腹诽,对,你不读书,你是文盲。
他心道,在那山间消息闭塞,跑出来这几日也就囫囵了解了个大概。原本分庭抗礼的‘鉴宜学派’与‘厉生学派’都遭受重创:鉴宜学宫原址损毁,人员死伤着重;厉生会随着厉生君一死,失去了最重要的精神核心,人心浮散。
而新的门派更迭林立,比如说‘遂生溪’,虽以刺杀暗杀闻名,底色却有些像厉生会,目前还摸不透。再比如说什么‘南山学派’,据说是鉴宜旧人在南山群聚建立,沈流原就打算去拜访,也不知会有哪些故人。
更小一些的就数不清了,沈流就记得什么‘西林’‘武刀’‘问天道’,又比如今日说书人所提‘纵横’。
“嗯,如今这四海之内学风大振,确是好事。”
“什么好事?他们可真有一个诚心的?”贺谏白面露不屑,“做的是一样的俗事,还要假借清流名声,何其虚伪。”
沈流诧异:“和谁一样?……和你一样?”
“……”贺谏白一脸自然地转换话题,“吃完了吗,我去结账。”
春日暖风一吹,让人恨不得就近找着藤椅躺着,小睡一会儿,做些白日幽梦。沿着街边行走,摊贩叫卖着,热腾腾的甜汤食在外面摆着,虽刚吃完饭,沈流也被这香甜的味道勾得心驰神往。
往北市走,这热闹就少些了。循着记忆找到那家寿衣铺子,那招牌倒是一如既往,只是白天少了些阴森,那些繁复华丽的红衣看起来也不吓人了。
一个妇人正站在街上喊骂,一会儿骂邻家那家棺材铺子木料用得劣,刮花了她卖的衣裳,害得客人来找她赔。一会儿又骂小孙子在她衣料上按出几个黑手印,实在讨打。言辞犀利刁钻,骂得一众人落花流水,不敢出声。
沈流望了贺谏白一眼:“……你说,这不会就是,这家寿衣店的店家吧。”
“去吧。”贺谏白给他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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