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53)

  “算了,活着没做什么好事,死了能够娱人一下也是好的。”沈流又翻到一篇《评源遥君作品全集》,又有一丝宽慰,想着就当是世人对他一种比较奇特的纪念方式了。能够被人记住,好名恶名艳名薄名,就都当作幸事罢了。

  等等……沈流忽然又充满怀疑地回望:“《梨花春风曲》到底是谁所著,和你有什么关系?”

  贺谏白移开视线。

  沈流脑海里迅速划过一个个名字,但旋即又一一否决。贺谏白行为几近被天下名士不喜,文辞不赖,又愿意将他二人凑在一块…详细描写的人,真的存在吗?他皱着眉头大胆猜测道:“贺谏白,这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

  “……你有时也太高看我了。”

  好吧,这猜测太大胆了些。

  沈流把贺谏白藏书一事鉴定为闲心过于旺盛,加上对他人不礼貌的窥伺,值得好好批判。

  于是他认真把那整匣子书没收,并严词拒绝了贺谏白想要拿走《梨花春风曲》最新一册的要求。

  插曲扰乱了几分思绪,还带来一点不应该的松快,但定下神来,又未免生几分茫然无措了。

  虽然心头事难以放下,郁在肺腑,但人在旅途,总是心境更开阔一些。夜色浮了上来,将人影染得斑驳。出门沿着河岸行走,沈流心里琢磨着下一步是不是该去弥海一探究竟,一不留神就撞上了前面人的后背。他怀里黄黄白白一只狗舒服地蜷着,被撞到后汪唔一声,爪子又搭上了沈流肩头。

  “你未免有点太重了。”沈流将团子往上一托,觉得手臂都有些酸胀。

  前面忽然停下的贺谏白将狗从沈流怀里捞过去,引得它不满地挣了挣。

  见贺谏白目光所及,原来是看到了颜色极绚丽的一个小摊。只可惜卖的不是什么精巧的工艺品,却是食物。沈流看得踌躇,又说服自己,既然敢摆出来卖,必然是当地特色,怎么会有毒呢?

  要了两碗五种颜色的蜜花糖水,他们坐在了简陋搭起的摊棚里。暮色低垂,沈流想着三娘的话,总觉得世事如此无常,想要将人从纠葛缠绵中摘出来,是多么不容易。

  十五年前的弥海王室,竟还有过这般的往事,将厉生君,王柏,程凛,弥海那位凌厉的上将军都团在一起,包成他意想不到的形状丢了过来。

  沈流靠在栏杆上,往下是一条涨水的城中河段,时不时有飞鸟引伴而来,啄食他手上一些谷粒。他嘴里喃喃道:“司鸣,王子鸣。司凛,公主凛……”

  零零碎碎的光撒下,贺谏白垂眸听着他低语,在一旁扇着扇子,微弱的风断续袭来。

  沈流继续道:“若如三娘所说,程氏与文氏为弥海两大氏族,王后之位常在两族中选定。弥海王娶程氏姐妹,阿姊为妻,司鸣的母亲。妹妹为媵,在其后生下司凛……现任弥海王的先皇后,王子鸣的生母,却死在十五年前一场宫廷政变里。”

  “三娘道,程氏一族意图谋反,程氏姐妹的哥哥,也就是司凛司鸣的舅舅,控制了小半禁军逼宫,围内城三日。厉生君虽亦为弥海文氏,却是旁支,创建厉生学派后也与文氏并无多少纠葛。听闻王城有此劫难,虽无诏命,仅凭一腔意气,厉生君率厉生会奔赴司邑平乱。”

  沈流边说边整理着思绪:“……混乱之下,程氏叛军杀人无数,包含了不少无辜的臣民。厉生会人训练有素,分割歼灭大半叛军。王城宫门大开之际,众目睽睽,司鸣的母亲却不知为何同时死在了她亲哥哥与厉生君的剑下,双剑穿心。”

  方才三娘的故事就说到这为止,沈流沉默一瞬,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所以厉生君信中这位‘昔日稚子,少年雄才’,指代谁已经很明显了。先王后之子,弥海上将军,王子鸣。”

  贺谏白舀着那碗糖水,静静听完才道:“司鸣?也算不得什么雄才,确有几番本事。你若要护着王柏,自该劝他藏地更隐匿些,要不就随着罗雪尽,总比出世入世举棋犹疑好得多。”

  唉,他要真能劝动老师就好了。

  说到罗雪尽,沈流又想起那晚李萦提起贺谏白与他‘私交过剩’的猜测。

  沈流倒真心好奇,贺谏白为何要和他师兄有如此之多的书信来往,总不会他们之间真能产生出惺惺相惜的情分?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如此猜测可真是让人胆寒,要是被罗雪尽知道一定会被灭口的吧。

  手捏着细调羹在陶碗中晃出脆响。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他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到底什么原因啊?”

  贺谏白歪了歪头,像是有些不解:“什么什么原因?”

  “不就是罗雪……”,沈流本想就此追问一下,却注意到他神情,很是疑惑道:“你是不是醉了?”

  他赶紧又仔细尝了一口那碗甜汤,却没尝到半点酒味。

  虽说贺谏白面上不显,但沈流敢说,自己对贺谏白的了解绝对是到达了精妙境地。他那一双眼眸不是常见的凌厉或是隐着深意,而似乎睁得大了些许,泛出诡异的润泽。

  再说,歪头这种动作贺谏白做来真的很诡异啊!

  沈流接着尝了一口,浓郁的花香与甜味覆盖了所有感官,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发觉眼前烛火摇曳幅度太大了。

  不对……这甜汤是不是有问题。方才他在滔滔不绝,贺谏白就在一旁把他那碗一口接一口,喝得见了底。

  沈流见看向那摊贩,竟一下和他对上了眼神,那眼神中还有一丝惶恐。这下沈流大惊,难不成真的在这里遇到仇家了?!

  竟用如此拙劣的手法……竟然还成功了?沈流想反抗一下,发现手已经失了一半力气。

  那摊贩却又打量一番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客官可是有不适啊?”

  “……你难道不知道?”沈流没好气道,心说要动手便动手好了,这是走什么流程呢。

  “刚做这行,不太熟练,这不是怕……”

  沈流见那边贺谏白一声不吭,坐得极板正,心中迷茫又好笑。

  他破罐子破摔,直问道:“还不熟练?你看他都那样了,你这汤里有什么毒?你想要什么?”

  谁料那摊贩闻言大惊:“客官,难不成这汤里有毒?”

  “……怎么问我,这不是你做的甜水么?”

  “客官既来买了,那我自以为是没毒的嘛!”

  沈流奇道:“……你既敢拿出来卖,我怎么会觉得有毒?”

  那摊贩眼睛一闭,张口就来:“你既敢买,我自然以为没毒!我也是刚出来卖,认不全花草药很正常嘛!若客官也认不得,怎么敢买?”

  “……”沈流对这诡辩深深地沉默了。原来不是仇家,却是个冤家!不知是不是这糖水的缘故,他只觉得脑子里竟挑不出一句话来反击。

  见那摊贩声音大了些,有几个人围过来看热闹。沈流怕引起不该引的注意,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地,连拖带拽把贺谏白拉起来,拨开人群就要走。

  谁料一下竟没有拉动。

  作者有话说:

  沈流:这对cp这么难磕到底是谁在磕,别被我逮到了(o?v?)ノ

  贺谏白:

  第48章 湿衣劫

  真沉……沈流拎完胳膊又去拖手, 那人却一点不配合,和施了千斤坠一般,只黑洞洞直勾勾地看着他脸。沈流又像拔萝卜似的拽住他腰带使劲:“不……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那摊贩在旁边说话颠来倒去, 反正就是拒不负责。他声音又高,情绪又十分饱满,于是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沈流直起身来环顾, 只觉得再在这里耗下去, 两岸楼里楼外的人都要注意到这里了。

  沈流看着贺谏白缎子般的长发, 犹豫着上去扯一把能不能把人拖走,是不是太失体面了……

  谁知贺谏白方才拽不起来,现下见他不拽了,却一把拉住他的手。沈流踉跄一下, 给他一个大大的不满的笑,压低声音骂道:“早知你不对劲, 也不必时时展露一下。这般招摇下去,你那三千仇家闻着味来了,我们哪处躲去!”

  三千自然是夸张,但凭借所作所为,他们现下不为座上宾, 那便很容易沦为阶下囚的好不好!

  这一碗花羹看来是着实厉害,堵住了这位能说会道的贺大人的嘴,任由沈流上蹿下跳威逼胁迫,竟忍得住一言不发。他都要以为这人是被毒哑了!

  沈流只觉得自己该去请个医师赶紧给人瞧瞧。贺谏白捏他手的力气用的很大, 沈流不禁有些担心自己手骨的安危。

  人越围越多, 沈流再一拉贺谏白,这次却拉动了。惊讶地回头一望, 却见他换了一副神情,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一般锋芒外露,那黑色的眼眸直教沈流吓了一跳。

  ……不会还得了什么人格分裂自由切换症吧!

  沈流试图说服人群让出一个口子,可街边的人只偷偷笑着,说着什么“你看他这样,怕不是被毒傻了,真是可惜了一个俊俏郎君”,却看热闹不怕事大,不肯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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