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47)

  容阙又不说话了。

  沈流暗叹,他这样心性,肯定凭借一腔冲动,在这旧苏越的地界上,想用血溅三尺来宣告正义。此时见了真人,还是个温和讲理的,那热血又凉下来了,就算此刻真让他杀,他应该也不会动手了。

  容阙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你这楼建起来之前,这曾经是什么铺子吗?那店家我曾经最常来,做的三大桶糖粥,清早一刻钟就能卖完。没有人记得了么?这城里人人都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哪怕横死街头的是自己的亲邻吗?我倒想知道他们那麻木沉默的样子怎么样才能戳破!就算是满目恐慌也比如今好!”

  沈流神情紧绷,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掌心却被一股力道打开。他望过去,贺谏白却在他手上写下几个笔画。麻痒一下透过掌心,沈流忍不住缩了缩手,根本没注意写了什么。

  好像是‘衣’?衣什么衣?他注意又被那人的话语吸引过去。

  “小兄弟,我且问你,他们又为何要在意呢?贵人指间随意漏一点,就足够人过得安稳。你义愤人人为蝇头小利忘记血仇,可世道艰难,仇恨并不是件长久牢靠的东西,至少和好好活着的甘美比起来,这样没有好处的事,得往后让让。”

  又是一段良久的沉默。

  沈流听这话有些恍惚。贺谏白不知怎么一直不安分,捉着他的手在上面比比划划的。只是他们好像没半点默契,沈流猜不透这人到底想做什么,只得干瞪眼。

  “我也不愿为难你,但总得给你个教训,在此处关个三日禁闭,再在阁里打杂一月,此事就算过去了。”

  “你敢留我?不怕夜里睡得不踏实么?”容阙冷笑。

  “我倒不介意多留你几年,反正你也还没到出师的年纪,是该磨砺磨砺。”

  说罢,侍从推着他就要离开。吵闹尖锐怪响又传了过来,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沈流试探着拨开衣箱盖板,探出头来。容阙正低头坐着,看不清脸色。他揉了揉僵硬的四肢,长时间的蜷缩让他有点吃不消。贺谏白也站了起来,掖平了衣上的皱褶。气氛好像有一些尴尬,沈流也不知用哪种语气说话更妥当些。

  他斟酌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容阙抬头惊愕:“这就走了?!”

  “你看他也说了,只是给你个教训。我们这贸然行动也不太好,容学弟,你且忍耐忍耐……”沈流心道这锁链他也打不开,再说方才容阙说了好些个剖白的话,他在这待着也怪难为情的。

  贺谏白已经走到窗边,抬起窗页:“有几个落点,直接下去便是了。”

  “……”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顶着容阙谴责的目光翻窗确实压力不小。沈流跳下去时有些使不上劲,最后几节蹬得有些力不从心。不得不说这副身体有些‘破旧’,要换做是以前,再高一点也无妨。

  稍微走神,落地时就更不稳,直直要往地上摔去。贺谏白一把将他捞过,冲击把两人一起撞出一步。

  贺谏白伸手把他身子扶正,恹恹道:“本就不想来管这事。你看,有你没你其实不都一个样。哦,这倒说得不尽对了。或者说,你来不来都一个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事和他又扯上什么关系?他胡乱思索着,电光火石之间,沈流突然记起方才那人声音何处听过!那不是裴离吗,那个布料商人。他总算明白贺谏白在他手中写的‘衣’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裴’字的下半边。

  只是这裴离如何不能行走了?又什么时候将生意做得这么大……

  还有,贺谏白明显是同这裴离有交集的。那日观云阁唱卖货物,贺谏白便坐在二楼雅间,应该是早识得这阁主的。

  沈流不禁疑惑:“原来那竟是裴离。我一开始却没发觉。你们关系很好吗?”这不应该吧……

  “谈不上,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和我作对。同时,我当时就猜他大约也选择会放你的小学弟一马。”

  “那你不拦着我,还和我藏进那衣箱里,可憋死我了。”

  “我只是猜你并不想遇见太多故人,不是吗?”

  沈流磨了磨牙,这倒是,怎么被他看出来了。是了,方才贺谏白定然听出自己同容阙已经见过,还隐了身份不想被容阙发觉。

  “不装了?”贺谏白幽幽瞥他,引来沈流一记没有威慑力的眼刀。

  第42章 景虚瘾

  沈流这一下没摔实, 膑骨却还是酸麻了一下。他没好气地甩开贺谏白的手:“商陵君可曾想过,或许我‘不想遇见的故人’里,也包含你一个。”

  贺谏白眼睛没眨一下:“我已经不是商陵君了。”

  这是重点吗?他倒是忘了这一出, 一下子没想出个恰当称呼,连名带姓道:“贺谏白,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也没有兴趣知道。我做完我的事, 自会消失得干净。”所以你不必再跟着我, 继续愚弄我。

  “像你之前这一年如此吗?”贺谏白倏尔失了笑意, 沉沉道,“我只恨我当真听了你的,竟就那样走了。珀邑时我便不该……”

  沈流打断他:“我当时说不想再见你,便是不想再见你。至于欠你的, 我会还上的,给我点时间。”

  没了面具的伪装, 便要直面真切情绪的迸涌。沈流心想,这失忆怎么就不能装地再久一点,让这虚伪的平静能够维持久一点。甚至如果是真的……他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清醒清醒。

  一路沉默着回客栈,旁边的书肆有小童在外叫卖。贺谏白似是在后头停了一会,又重新赶了上来, 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旁。

  既是拿到了景虚流月,容阙也暂且无事,就该抓紧时间往下一处赶去了。沈流盘算着,这事容不得旁人来打岔, 要找个机会甩掉这个尾巴。

  贺谏白在他收拾行装时突兀地开口:“其实我也有改了一些, 你没发现吗?”

  “什么?”沈流正脱下外裳,准备叠起来还给这人, 闻言抬头。贺谏白竟看起来有一丝忸怩,几乎令他反省是不是眼花。

  “你既不喜欢钱财,我也再没收过他人食禄。你看不惯我替人做事,我便再也没有接过一官半职。”

  贺谏白这话说得颇有些艰涩,像是逼急了挤出来了,说完也一动不动,黑黢黢的一团,笔直站在阴影里,乍一看都似个木头假人。

  “……不对,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钱财,又不许你任官职?”沈流半是觉得莫名,半是心中恍惚。虽然背后论过贺谏白争名逐利,但他可没这样对贺谏白辩过,人各有志他自无从评断,况且由他这么个极其失败的人臣,来对如今市井所评的‘当今天下第一谋士’指手画脚,不显得荒唐么。

  贺谏白拧着眉没说话,定定看他,一副我自然知晓的样子。

  ……沈流心道这其中肯定误解连篇,贺谏白又作了什么惊人推论,得出这样一个啼笑皆非的答案?难不成他以为他一收钱办事,自己便要说些个什么酸话来刺他,是为了显示自己高风亮节吧……

  “虽不知你为何要恼,我收手便是了。”贺谏白颔首道。

  沈流只觉徒生无奈,自己那点心思,要是让贺谏白来猜,真是完全白费了。别人是玲珑心窍,那人的心窍便是粘了一层蜜饯水又糊了一层粘米粉。只怕是自己明示暗示不知道几回,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最后他只得长吐一口气:“我可没有仇官恶富的癖好。只是我们终究不是同道之人,在生牵扯也无裨益。”

  “你是怪我与你作对,还是怪我算计了苏越?只是你那法子行不通的,人如何能逆势而为?”贺谏白硬邦邦说了两句,又像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真像李萦说的,与世子荀情深义重,所以甘心效忠苏越?可你分明中途相助弥海,并不是拘泥国别之人。”

  原来自己所做在他心中只是一句逆势而为吗?

  沈流蓦地感到胸口一阵绞痛,心想也没必要为了一句话心伤成这样吧,过了一瞬才察觉出不对劲,这绞痛来势汹汹且极为熟悉,是景虚流月的药瘾发作!

  贺谏白似也被吓到了,攥住他一只手道:“不管如何,我站在你这边便是了。你要什么同道之人,总该告诉我你现在是走什么道的,何苦自己生气?”

  顾不上说话,沈流打开塞在最里面的药匣子,碾了片叶子往鼻腔里按住。这药内服毒性太大,贴在完好的皮肤上却没有药性。要不得碾碎洒在伤口上,要不就得从鼻腔黏膜处吸收,才能缓解镇痛。

  贺谏白一手将那叶片扔在地上,又抢过药匣子,厉声道:“这不是毒草么?你做什么!”

  团子似乎也被吓到了,原本蜷在毯子上假寐,一下跑了过来,用鼻子轻轻拱他的手。

  好不容易缓下一口气,沈流又猛烈地咳了起来,艰难从肺里挤出两个字:“给我!”

  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冒冷汗。又提前了,按理来说,药瘾发作得不应该这么快!他哆嗦着从贺谏白手里抢拽下一片叶子,心肺几乎痉挛起来。贺谏白见一片叶子就使他神情镇静下来,犹疑着收回了阻止的手,只紧紧按住他有些不受控制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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