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46)

  若是真惹上命案,怕是不好脱身。他正暗自思量着怎么不留痕迹地溜进观云阁,贺谏白叹了口气,把他拽到侧边。“从正门进便会被对应的侍从看住了。这边有给采买留的侧口,等个空我们摸上去,方便些。”

  见沈流就要往里进,贺谏白又拉住他,认真道:“这次是你要来的,不能赖我。”

  沈流当他要撇清关系,敷衍道:“怎么会怪贺君呢。便是被观云阁人逮到了,都推在我身上便是,不会麻烦到你的。”

  “我不是……罢了,刚有人出去,就现在进吧。”

  贺谏白抢先一步闪了进去,沈流即刻追了上去。观云阁主人给各处都装着纱幔,隔出一个个雾蒙蒙的空间,很适合藏匿。贺谏白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往楼上去。

  一楼正有人唱曲,厅堂摆满了食桌。二楼都是临廊单独的雅间,只有零星几个人。贺谏白没有停留,绕过几个侍从继续往上走去。三楼看不出名堂,却在此封了雕花的顶,只留一侧窄楼梯继续向上。自此就没有侍从的身影了,看来他们都只在一二层待客。

  一到四楼,就觉得格外幽静。这里像是一间间客房,上好乌水木的气味十分沉静,一看建造时就很考究。楼下所有喧嚣一点也没漏上来,处处房门紧闭,空荡荡一个人也没瞧见。

  沈流压低声音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贺谏白道:“你那位学弟若是被观云阁的人带走,便一定在这四五两层。”

  沈流忍不住问:“你好像对这里挺熟悉的?”

  贺谏白转身挑眉,缓缓道:“在你花光我带的所有钱之前,我就宿在这里。”

  ……好吧,沈流刚想质问就没了底气,看来那间客栈的上房真的是给他省钱之后的结果。

  不过不应该吧,贺谏白在他印象里可是个热爱敛财又出手阔绰的败家子,那药匣子虽然贵,也不至于这般伤筋动骨吧。毕竟他还记得之前贺谏白买的那件天价狐裘实在令人咋舌。若不是已经破碎在尘土里了,倒真想去典当了。

  沈流趴在一扇扇门前,附耳听着动静。不知是做了隔音还是里面根本没人,听遍了也没发觉出任何不对。贺谏白皱眉,拉着他又上了一层,这一上去沈流就瞳孔不由得一缩——大开的一间房门里,容阙正被人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

  当真是容阙!顾不得心头诸多疑问,沈流赶紧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脸颊。

  容阙迷愣愣睁眼,似是辨别了一下他的面孔,扯了一下嘴角:“怎么是你?谢谢你让给我的药,很好用。”

  还真的已经用了?沈流实在佩服这种行动速度,这派莽撞作风果然还是他所熟悉的容阙。摸索着要给人解开,却发现那铁制链子还上了一把簧片锁,不由得愣在当场。这观云阁,怪不得也不留人看守,这铁铸的东西一绑,神仙也难逃脱。

  容阙却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半倚在门前的贺谏白,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猛地奋力扭动挣扎起来,同铁链相贴的皮肤都被磨破了一点皮。

  沈流以为他脱困心切,赶紧按住他:“你先别急,这链子我一时半会还打不开,手边也没有利刃什么的……”

  抬眼却瞧见容阙的脸色实在难看,那眼神烫得他直直倒退一步。他听到容阙咬牙也抵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是你,就是你对不对?沈流哥。”

  第41章 阁上人

  沈流头皮一麻, 只觉得身前身后两道目光都有如实质。容阙猛烈地咳嗽一声:“我道是谁家郎君,同你眉目间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看来又并不相同, 看来贺大人比我眼力好多了。”

  贺谏白啧了一声:“我已是白身,不必喊我大人。至于不识得沈君,确实是你自己眼拙罢了。”

  白身?寒音国算是被愚弄了一把,自然不会留贺谏白官职, 只怕现在还在悬赏令上挂着呢。只是这安平国竟如此抠搜, 为其办成这样举世震惊的大事, 不该封侯拜相么。

  容阙果然怒了:“我不识得他,总识得你。你祸害苍生不够,又缠着他做什么?沈流哥,你离他远点, 如今各国谁不想将他除之而后快,跟着他要倒楣的!”

  沈流下意识转头看向贺谏白, 见他颔首眼神微眯,似在做什么考量,薄唇挑出个嘲弄的笑:“只可惜你的沈流哥道他失忆了,恐怕不记得与你那点同窗之谊。”

  ……沈流本就想安安静静办好事就回去,遇见个贺谏白已经是麻烦, 现下又在容阙面前暴露了身份,还得装作全无记忆的样子。果然,这坏因出苦果,难缠。

  看着容阙略显探究的神色, 沈流忙不迭先开口寻问他转移注意:“……容学弟, 旁的不说,你又为什么被观云阁的人绑到这里?”

  容阙沉默了一瞬, 脸涨得有些红,犹犹豫豫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接了个单子,刺杀这观云阁阁主……但没得手。”

  “你从我这捎走的无境消,竟是用在这处了?”沈流倏地惊呼。

  “那倒不是。我买它,另有用处。”

  那就是这样的刺杀他还不止想做一桩?沈流痛心疾首:“如何要做这样的刺杀行当,也太不惜命了。”

  “我情愿的。你大概不记得宋邑之前的样子了吧,我却是片刻不敢忘。可惜这城百姓似是一个也不记得这样血海深仇,这观云阁平底而起,十里长街繁华依旧。我杀这观云阁阁主,正好挫一挫这弥海国的锐气,好警醒世人我鉴宜遗风!”

  这泣血恨意掷地有声,沈流眼前恍惚了一下。仇恨确实改变了眼前少年郎,又何尝没有化蜕他自己的心境?

  他其实很想问问容阙,那日弥海精兵攻上学宫,他是如何逃脱。可那话噎在喉间,就是吐不出口,便只汪作一根悬垂的刺。

  “是谁教唆你来行刺的,绝然不安好心。”他叹一口气,心里如何也只能把容阙当个孩子。

  “我在隧生溪挂名,这任务是我自领的,哪有谁来挑唆?”

  隧生溪,又是隧生溪。沈流虽说就拿着隧生溪的名帖呢,可也只不过是拿个身份的幌子,其实对其并无太多了解。听见容阙这么一说,心更悬起来了,就像见到眼睁睁见到正直少年误入歧途般,满心想得都是如何让容阙赶紧退离。

  于是他一脸正色道:“据说隧生溪惯来狠辣无情,派出去的刺客都会用毒药控制,十分痛苦。若连续三月不得解药,还会七窍流血而亡。容学弟还是不要与他们接近的好。”

  “……都说了,这是话本子编的。不过这种效果,确实有一味草药能做到。”容阙略一停顿,抬眼直直望过来,“正是你给我的那种酱红果实,无境消。”

  沈流愣了,这他确实不知……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手段倒是阴损。不过你若还盼着去害人,不如想想看自己现下怎么脱身吧。”贺谏白在一旁饶有兴味地听着,不忘补两句风凉话。

  谁知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铁器互相摩擦,还有些细碎的碰撞。似乎这怪声里还夹杂人声,只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容阙压低声音啐了一口:“你可真晦气。”

  来不及多想,沈流拉着贺谏白往里间藏。这房间很开阔,轻纱隔断下几乎一览无余。沈流纠结了一番床下还是衣箱,实在选不出了,便一步拉开近一点的衣箱,将自己团着塞了进去。贺谏白在外面像是有些犹豫,在沈流的小声催促下也跨了进来。

  这衣箱算是大的了,有半人多高,只是他两人钻进去还是逼仄。被他们动作翻乱的衣料歪七扭八地挤压在周身空隙里,可供容身的地方就更小。他感觉贺谏白的气息太近了些,卡在那不上不下,于是十分困难地在衣箱里挪了个身,至少不要面对着那人。

  只听见奇怪的拖拽滚动声愈发近了,沈流拨了拨碍事的衣料,露出木条间的缝隙出来,贴过去瞧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致巧妙的乌木轮子,原来是一把轮椅。想来刚才发出的声音是将轮椅传运上来的机关?再仔细看坐在上面那人,却只看得到胸口往下,穿着银绣线的湖蓝锦缎,和一双暗纹布靴。身后还站着几人,大概是侍从。

  “小兄弟,你倒是射艺了得。”一道中年人的嗓音响起。沈流总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容阙却没出声。

  那人又道:“可惜,点也提前踩过了,也从奉茶的那儿查探了到了仪式的站位,那箭隔着雕花窗框和糊的透绢布,都射地极准。小兄弟,你却没想到我双腿不能站立,所以这箭擦着我脑袋尖过去咯。

  “只是我好奇,观云阁向来不与人交恶,我是生意人,对谁都是礼让三分。小兄弟,我究竟何处冒犯过你,竟教你要取我性命?”

  容阙终于缓缓开口:“你的确从未与我结仇,我甚至并不认识你。只是我要走我的道,报我的仇。你这观云阁太显眼了,我想要借势一用,得罪了。”

  “我既诚心相问,小兄弟何必言辞敷衍?观云阁行事并不张扬,若说显眼,大概只有这楼高得显眼了。总不会因为我多建了两层,便要了我的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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