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谏白却松了手,似笑非笑地顺着他说道:“什么都不记得了?”见沈流猛点头,他垂眼半晌,换了个假惺惺的笑:“可我还记得,不如说给你听听吧。沈流君应该也会想知道的吧。”
啊?沈流没想到他居然搞这么一出,喃喃道:“倒也不必……”
贺谏白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道:“其实沈君与我有同榻之缘,同床之谊,更有……鸳侣之实。”
沈流感觉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好不要脸的人……这样的话也编得出来。更可恶的是他还没法反驳,实在失策。可要是默认贺谏白说的话,简直是……
他指了指贺谏白,又指了指自己,嘴角抽搐着,艰难挤出几个字:“我们?没有的事吧……”
贺谏白挑了一边眉,勾着嘴角点头:“千真万确。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徐徐图之。”
沈流有点很坏的预感:“……图什么?”
“自然是恢复我们旧日情谊啊。我寻你一年无果,今日撞见,真是好运气。”沈流总觉得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可看过去,那人却依旧一派从容,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来吧,夜色已深,该睡觉了。”那嗓音拿捏得极其可恶,总让人感觉他已经看穿了这把戏。
见人吹灭了烛火,沈流神情恍惚地被褪了外衣推到榻上,下一刻身边一沉,贺谏白也顺势躺下,还伸出胳膊垫在他脑后。见他挣扎,贺谏白又补充道:“我们曾经都是这般入睡的,不,还更亲密一点。你先习惯一下。”
温和的梨木香味从身前人衣料上透出来,沈流一不注意就多吸了两口气,回过神来又唾弃自己这种行径,翻过身去背对贺谏白。
贺谏白却伸手环过他腰,把他往里带了带,于是他感到后背几乎贴上了温热的身躯,这样简直是整个被人圈在怀里。低哑的嗓音响起:“你还没有同我说晚安。”
“晚安。”他有些呆滞地重复。
贺谏白不悦地收紧手臂:“不对。”
“……又怎么了?”沈流有点崩溃。
“你从前……都是唤我贺郎的。”
沈流想把床板掀翻在地,咆哮问他何时唤过他贺郎。可他感受到身后那人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颈侧,酥痒地失了力气。他呼吸一窒,忍辱负重地小声憋出一句“贺郎”,只求早点结束这场荒唐闹剧。
完了,他这一番失忆的说辞完全失败,反而让贺谏白找了十足的乐子。他后悔了,早知道就应该劈头盖脸先骂贺谏白一顿,反正什么乱臣贼子奸滑狡诈不忠不义,贺谏白五毒俱全。骂完之后就该立刻分道扬镳,也不至于落得个进退两难。
贺谏白满意地嗯了一声,也不多言。看来今天的戏份算是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夹带私货的百里汀……
第40章 朝晨争
天还灰蒙蒙的, 沈流眼睛睁开条缝,又要再睡过去。昨晚硬是睁眼睁了大半宿,现下困乏得很。翻了个身, 手一动,却感到一股毛绒绒的触感。顿时他吓得一激灵,身上搭的毯子被他直接掀到了床下。
惊疑看去,而挨上床铺, 此时用一双湿漉漉圆眼睛看他的, 居然是一只小黄狗。四只爪子却是白色, 身上的毛发蓬乱着,尾巴翘着摇晃,正不声不响地啃床角。
是团子?他伸手点了点它脑门上的白色梅花印,有些惊喜。抬头四顾, 看见贺谏白正靠在临街的窗边往下看去。
听见他闹出动静,贺谏白转过来, 缎子似的长发披在身后,显得轮廓不那么锐利。“醒了?这狗你还记得吗,今早找人送来的。”
沈流摸着狗头的手僵了僵,下意识摇头。
贺谏白似是笑了一声,松手关上窗, 在圆桌前坐下,两指点了点桌面:“不过来用早点吗?”
沈流睡得发懵,环顾一周没找见外裳,稀里糊涂穿着中衣坐下了。瞧见桌上摆的餐点, 他目光一滞。
贺谏白淡淡瞥了他一眼:“客栈店家送上来的早点, 将就吃吧。”
沈流心道我竟不知我还是个瞎的。中间那碟,不是学宫山下那家的薄荷红豆方糕么?金箔字样明晃晃地打在上面, 想不注意到都难。旁边摆的也尽是糖粥粉圆之类的,他忍不住腹诽贺谏白这么爱吃甜?也不怕坏了牙。再说上次不就告诉他,薄荷红豆糕哪儿都有得卖了么?怎么还跑到那儿去,真不嫌远。
团子在他膝上不太安分,绕来绕去想把前爪搭上桌子,他手上的筷子都差点被挤掉了。贺谏白不悦道:“黄狗,坐好。”
团子极不情愿地在他腿上啪嗒跺了两下,呜了一声坐下了。
“……你叫它什么?”沈流这次筷子是真掉在桌上了。听这名字,简直眼前一黑。
“怎么,我的狗还不能随便叫么。”贺谏白继续用那种让人呕血的挑剔手法用餐,漫不经心道。
沈流想忍,但是为了团子的颜面,还是准备反抗一下。“……既然你说,我们是……那种关系,那这狗不应该也有我一份吗?我要谴责你这样不负责任的起名。”
“我们……那种关系?”贺谏白幽幽抬头,“那你知道你曾经抛夫弃狗吗?”
“什么?!”沈流一口茶没咽住,呛了个天昏地暗。团子仰头,被他咳嗽的动作激得从膝头蹦了下来。
“狗以前是你的,但你和别人跑了,不肯回来,它便和我孤苦相依。”
团子就在地上摇着尾巴,像是在附和似的。
沈流麻木了,心道竟真像这么回事。他可不是跟着厉生君招呼不打一声就跑了嘛,可不是在珀邑拒绝了贺谏白的邀请嘛……
不对不对!根本不是这回事!贺谏白这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手段真是……
他面上有点莫名的燥,岔开话题道:“哈哈,那还真是坎坷啊,但我竟没有印象了。幸而如今遇到贺君这个故交,也不知从前相识的故友如今都身在何处了。”
贺谏白盯了他几瞬,突然勾唇笑了。
“唔,你若有兴趣,其实刚刚就有一个在窗下经过。若我没记错,是你一位叫做容阙的学弟。好像是观云阁的打手在撵着追,逃得颇为凄惨。”见沈流腾一下站起来,又玩味道,“不过你应该也不记得他了,不用这么着急吧。还有,都说了要叫‘贺郎’。”
沈流卡了一下,自然地略过他最后一句,辩白道:“既然是学弟,纵然我不识得,也不能放任不管。”说着说着,话里又不自觉带了点埋怨,“不是,你便看着他从窗下跑了?怎么也不干涉一下?”
贺谏白敛下笑意,眼神沉幽幽的:“我没插手,不好吗?”
沈流正胡乱找了外衣往身上披,披了一半发现袖口长了些,往上卷着,一下没听清。“你说什么?”
贺谏白上前一步,替他折好衣袖,又偏开目光看向半人高的铜镜里两人身影。沈流被他带偏了视线,也望了过去。他暗自思忖着这人是不是又长高了一寸,怎么看起来更有距离了些。
他忽而听见耳畔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如今世间诸事纷争,我都没有插手了。这样不好吗?”
散开的长发拂过沈流的脸颊,发间有一点单薄的香气,扰得心跳得都乱了几分。
沈流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嘴角不由得抽动了几下,不自觉地避开那双罕见地有些认真的眸子,不自然道:“那真是天大的好事。”
开玩笑,谁相信四海之内最爱搞事最会搞事的商陵君,有一日郑重其事道要洗心革面,那谁便是傻子。沈流想起自己在珀邑那个傍晚心里还松动了一刻,当真想抛下世事尝试一回话本里的私奔,转而就在阙海知晓了贺谏白反转不断的谋策。那时混沌地不知该做什么感想,现在想来当真是可笑的。
老师驾着渔船在海上寻了三日,奇迹般地救回了他的命,他便当重活一世了。穷尽力气所求的什么天下太平也是时候往外推一推了,他便只盼着在意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活得好,至少比他好。连这都不能如愿……
至于贺谏白,技不如人,他败得心服口服。不过阙海那一战算是给他最后的报应收了个尾,如此惨烈的代价,也不需要额外的痛苦来证明了吧。
想到这,他就觉得还得在这和贺谏白相互虚与委蛇,真是又累又傻缺。一双眼眸逐渐漫着清意,周身气场也冷了下来。他甩开贺谏白的手,丢下一句“你无需跟着”,就推开门,快步下楼向观云阁去了。
贺谏白没出声,倒一直在他身后三尺外跟着,在岔路口突然开口:“右边。”
沈流试探着迈向左边的脚收了回去,回头一看,这人竟散着头发就跟出来了,目光沉郁地望着他。昨夜黑灯瞎火没记住路,右边一拐,再过一个街口,就到了大道上,被树丛挡住的最高楼也就出现在不远处了。
容阙那小子究竟怎么惹了观云阁?观云阁不过是提供商铺,酒楼,住宿,也不做什么太不正经的生意,按理说很难结仇。沈流想到被拿走的那三枚无境消,心道容阙不会是当即用了害死了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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