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道:“这位便是‘醉眠’,想同客官一叙,不知客官可愿?”
怎么是……容阙?!沈流心道今天是什么故人见面大会吗,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许是灯光昏暗,容阙竟一眼没认出他来,低头一揖:“方才听闻大人想要拆买药匣草药,在下斗胆猜测,匣内并非皆是大人所需药材。我也对这份草药有意,不知可否容我略作商讨?”
什么时候容阙说话都这么有分寸了?沈流叹气,心里莫名感慨。
“自然,我只需这三枝景虚流月。如若你想要的是其余两种,就再正好不过了……”当然,如果是容阙的话,再让他一株景虚流月也行,也不知他要来做什么……
容阙抬头瞧了瞧他,忽然笑了笑:“大人长得很像我一位兄长呢……”似乎觉得不妥,他赶紧道,“是我唐突了。那三枚无境消,我愿以六百金买下。”
“三百就行了,反正我留着也用不到。”沈流打开匣子,拿手帕包了那三颗酱红的干瘪果实,递给容阙。
容阙怔了怔,又低头一礼:“那我谢过大人了。”
“不过……你买它做什么?”沈流忍不住问道。虽不知这无境消具体药效,但这一匣冠以剧毒草药之名,他还是很担心容阙使用不慎的。
容阙低头笑了笑,并没有作答,只把钱匣子留在了桌上。走时他又回头望了沈流一眼,摇摇头,直接出了观云阁去了。
沈流看着那又窜了不少个头的少年背影,几番想开口都咽下了。不是沈流不想相认,只是……现下实在是不方便。算了,事情了结还是少节外生枝的好,就算是叙旧,也得挑个时机不是?
那边贺谏白又从楼上往下望了好几遍,仿佛怕他跑了似的。当然,沈流确实想跑来着,只是那几个侍从不知是不是受了贺谏白指派,状似无意地环绕在他四周,看起来像是他一起身就会被按回去……
沈流感觉头开始疼了。他突然有点后悔“失忆”这一番说辞,这样一来,他得多谨言慎行,才能在贺谏白眼皮子底下演绎出不认识他的模样啊。
第39章 菱镜照
深夜里彩灯隐隐, 偶有未归的行人醉醺醺地玩闹。沈流有些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贺谏白方才在观云阁门口,堵在他面前道,全部家当都用来替他买了那匣子草药, 此刻要他负责接下来所有食宿。
合情合理是吧?沈流沉痛点头,确实合情合理。
于是他被那人扣住手,不由分说拉来了这间临水的客栈。一个半大小子靠在柜台上打着盹,被脚步声惊醒, 睡眼朦胧地抬头。
“要一间上房。”贺谏白对着那店家道, 又把沈流推至柜台前, 示意他付钱。
等等……上房?沈流刚想说他哪来的钱住上房,又反应过来更大的不对:“一间?!不不不,还是两间……”
那店家打着哈欠道:“这大半夜的,两位客官还是不要消遣我, 究竟几间?”
贺谏白盯着他:“我只住得惯这里上房,但要是害你破费我心中会十分羞愧, 所以只要一间。”
沈流不敢置信地瞧向那人,腹诽道:羞愧?谁羞愧了你都不可能羞愧!可毕竟贺谏白刚刚才帮了他大忙,惹得人无处住宿的也确实是他,只得忍气吞声了。
“……好,就要一间上房。”沈流掏出容阙刚刚给的那个钱匣。唉, 要两间他也舍不得住啊,还不如自己去大街上凑合一宿呢。
贺谏白满意一笑,攥着他手腕就将他向楼上带。
反手插上了房门,只见这人先是点亮了烛灯, 把他摁在茶厅座位上, 一手执灯,一手抚上他眼角, 仔细看查着。沈流觉得脸上发烫,眼睛也不知往哪里看,一时之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突然眼前一黑,原来脑后系的结被人挑松,额前白绫顺着面庞滑下,被鼻梁阻了阻,正好盖住双目。
沈流想把这遮盖拽下来,却被按住。他感到烛火热度在他额头停留,散乱的额发被冰凉的指尖拨弄到一旁去。
面前人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下一刻又落在了他的眉尾,顺着一道疤痕往上划过。视线受阻,感官却无限被放大。那指尖经过的地方,陡然生出许多麻痒,沈流不禁打了个寒颤。
“百里汀替你缝的?”那声音离得好近,又惹得他耳尖抖了抖。
沈流开始装傻:“我不是失忆了吗……我怎么会知道。”
贺谏白默了半晌,忽地扯掉那条白绫。骤然见光,沈流眯了眯眼睛,就见贺谏白一脸严肃地望着他。那表情不带一点笑意,说实在的,稍稍有些吓人。
“这里,”他指腹抹向沈流眼尾,“挑了不少。”
“这里,”他抵住沈流下颌,“削进去一块。”
“这处,”他点上沈流鼻尖,“翘了几分。”
说完他露出一副谴责的表情,似是在说你觉得我瞧不出来吗。
……被这样捧着脸端详,真要命呐。其实沈流自觉与往日的模样其实并不很是相像,你看容阙不就根本没认出来嘛。主要是这周身气质就差得挺大……
说到这面容的些许变化,沈流倒是真的有苦难言。当时他嗑在礁石之上来来回回撞了几遭,浑身骨头几乎都挤压得错了位。第一次清醒后,没过两个时辰又陷入了昏迷。王柏捂着深受刺激的那颗心,到处去寻百里汀,终于是把人救了回来——重回还剩一口气的状态。
说来很巧,这吊着他命的,正是他同百里汀在落明荒山上寻得的草药——景虚流月。这草内服含毒,其实外敷也含毒,但这种毒性可以很好的抑制伤口恶化,还含有麻痹作用,最适合他这种命悬一线的人使用。
由于他颅骨似乎都有所破裂,鼻梁也有点歪,百里汀大手一挥,表示誓要让沈师弟依旧风流倜傥亭亭玉立,绝不会让他有毁容之忧。就着景虚流月的药劲,百里汀徒手给他整骨,硬生生把鼻骨颌骨眶骨都按了一遍。再是上了刀子,又用极细的针角缝合了他面上裂口。
沈流真正有意识地清醒,已经是两月有余了。再过了一个月,他才有力气下床。偶然望进那铜镜里,他比上次照见自己满面白布条子还震惊。
百里汀正要给他换药,有些心虚:“沈师弟,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你和我说,这镜子里的人是谁。”沈流怒了,看向这位极不靠谱的医师。
“自然还是你啊,不过是依照更具审美的五官分布嘛。这眼睛挑了几分,多好看!这里我还给你捏了一个非常完美的弧度!还有还有,你看我这高明的技巧,从你嘴里开了个细口,掀开鼻子做的缝合,外面一点疤也没留……”
“行了行了,不要描述地这般详细……”沈流想象着那血腥场景,嘶了一声。
望着菱花铜镜里的面容,沈流不知道该作何心情。他原本面貌很是纯良,纯良到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极朴素正直的少年。百里汀这种花哨的审美真的一如往日,比如说这好好的眼角为什么要先弯再翘,一副似醉非醉的氤氲朦胧,看得沈流心头一凉。那下巴收的弧度陡峭,硬是掐出个尖来,像是璞玉雕琢,失去所有钝气,透出点精巧感。
总结来说,沈流表示这相貌就是八个大字:极不正经,极其轻佻!
百里汀见沈流拨开额发,不好意思道:“对不住了,这额间裂口太深,没法完全不留痕迹。不过沈师弟毕竟是男子,这样也是平添英雄气概嘛。”
虽说着玩笑话,但沈流也知他这条命救得不容易。他看向百里汀,郑重道:“什么对不住的……百里君,多谢你,若没有你和老师相救,我早就不知死在何处了。”
百里汀嘴角难抑自得,勾住沈流肩膀,却面上一派稳重道:“应该的,师弟。”
不过这景虚流月虽好,那时却不知它会令人成瘾。用这药抑制了三个月碎骨之痛,沈流发觉一旦少用漏用,就会从心肺里生出有如内伤般的闷痛。
百里汀皱眉记录着他的身体状况,颇有些担忧:“景虚流月毒性不小,可能是积瘀在脏腑内……但你若是停药,这被药性压制着的裂骨剧痛就够你喝一壶的了。”
怎么选也选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干脆就继续用着了。可这药不太好寻,不仅只长在落明,还数量极少,难以遇见。百里汀的《六国全境草木》出书之后,更有人照着书上所写去采摘。不过成书之时还没来得及附上除了毒性之外的疗效,不然恐怕是一株也寻不到了。
其实沈流这次去观云阁,就是打探到阁内有景虚流月出售。百里汀两月前离去,至今未归,柜子里的草药还剩最后一株。沈流先是去落明,在山上刨了半天一无所获。他也不知彻底停掉景虚流月会有什么后果,便还是跑了叶邑这么一趟。
……
见沈流出神,贺谏白不满地手上微微用力,目光毫不相让。
沈流摆出副看似无辜其实无赖的神情,坚持道:“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反正他可不想再和贺谏白有什么牵扯,最好就当谁也没认识过谁,落得个干干净净才好。难不成贺谏白还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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