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48)

  “看来你情报不太灵通,”沈流缓过一口气,徐徐道:“那日我拍下这药匣,你都不查一查缘故,可不是你的作风。”也不知贺谏白都知道多少他的事,他先出言试探了一番。

  贺谏白不做声,沈流看过去,才发现他正死盯着自己袖口。顺着他视线瞧去,几朵殷红的血花炸在白晃晃的衣料上,很惹眼。

  “像红梅一样,还挺……”

  忽然嘴被捂住了,耳边传来贺谏白压着怒气的低语:“什么病,怎么治,为何要用毒药?”

  “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小伤?”

  顶着他阴沉目光,沈流硬着头皮编道“吃坏了东西,要用景虚流月的药性压一压。”

  “你来这就是为了景虚流月?那接下来又要去哪,也是为了治你的病吗?我要同你一起去。”

  “……”

  沈流被这一串问题砸得晕乎乎。好像一切都逆转开来,从前是他不停追问贺谏白他的计划打算,得以窥得真相分毫。如今他真不在乎贺谏白谋划几何,贺谏白倒逼问起他来了。

  贺谏白又在那自说自话:“没有情报探子太误事了,你当真不喜吗?或者我不查你,只查别人行吗?”

  “……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沈流一噎,没想到贺谏白还真专门养了这样的食客。

  那暗色眸光沉郁,盯着他半晌,克制地重新给他披上那件黑色外裳。“我要同你一起去。”贺谏白最后又重复道。那语气带着妥协,又夹杂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沈流蹙起眉头,打不定注意。

  其实这件事,他也没有太多头绪。

  三月之前,王柏收到了一封带血的信。信外表看起来再正常不过,所以是顺手当着沈流的面拆开的。王柏读着读着就变了脸色,随后将信一收,放进袖口里了。

  沈流好奇那张喷溅着血迹的绢布从何而来。那血迹他眼熟得很,一看就是咳出来的。这些时日他简直是个不能碰的碎布娃娃,随时随地都能咳出一帕子血来,所以一眼便瞧出来了。

  王柏本想拿稳师长的态度,让沈流少管闲事,别窥探别人密件。架不住他扯着王柏袖子摇,势必要王柏讲讲到底怎么了。王柏许是怕他把自己摇散架了,叹着气道:“唉,厉生君死了。据说是个大雪天。”

  沈流怔怔许久:“下雪天如此意境,自然很适合去死。可厉声君又不是个美人,却偏偏要挑这么个日子。”

  王柏道:“你这话说的。厉生君向我托孤,道是齐辉楚邑一家寿衣店的老板,他放心不下。”

  原来齐辉那家所谓‘自己人的成衣店’,竟是厉生君极亲近的人开的吗?沈流想到那处奇特的装潢,还有那晚发生的故事,几乎恍如隔世。

  他在这山间小院憋得郁闷,王柏谨遵百里汀医嘱,天天要他卧床静养。这静养是真静养,只能躺着不动,连翻本书来看都要被骂,道是耗费心神,还想不想活了。

  于是他请命:“厉生君于我也有恩义,且他以兄弟相称,我自当为他尽未了之事,老师便派我去吧。”

  王柏拂袖愠怒:“你别想,每日放你出来走两圈已经很好了,你知不知道你那骨头还碎着呢!”

  “我年轻,长得快,应该已经愈合了吧!”

  王柏把他赶回房去,并在百里汀下一回来时好好控诉了一番,惹得百里汀仔细捏过他每一寸骨头。说实话,真是疼得慌,他那哀嚎硬生生憋在喉咙里,硬是挤了个笑脸表示自己已经无恙了。

  百里汀摇着新的透纱香兰扇子,身上银饰啶啷作响:“恢复得不错嘛,不过还需再静养半年,便能做些跑动了。”

  沈流忍不住问:“那还能使刀吗?”

  “你手骨没断,痊愈以后自然使得啦。不过还是少用吧,我可从没医过你这样的病人,万一使刀太用力,一不小心变成个瘸的可如何是好。”

  ……能用就好,沈流可担心自己要‘静养’一辈子,现在看来也不算太坏。

  沈流本以为王柏不让他去齐辉,总会修书一封让罗雪尽去。可一提到他这师兄的名字,王柏就转过脸去不说话了。

  “你们又闹别扭了?”沈流看王柏神色,就知道如此。他那没良心的师兄不知为何,从来没踏足过这间山里的破败院落。沈流无言望天,真的不来吗?终究出于好心要来探望一下他这个碎成渣的师弟吧。

  王柏道,其实罗雪尽是来过的,只不过他那时正昏着呢,就错过了他师兄唯一一次好心。

  沈流不甘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来陪我聊会天解解闷也好啊。”

  王柏沉默许久,长叹一口气,让他赶紧去拄着竹杖学走路去了。

  “……不不不!”沈流抗拒地哀叹。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每次看到点击还是有读者在看的就很开心www过年看来是要一个人过了,悲惨地发现自己在这一个朋友也没有啊啊啊啊

  写文好痛苦,看小说玩游戏好快乐(可恶这是在说什么

  接下来这两周会更3w字,大概就是9更左右?希望我真的能写完不进黑名单吧(衰

  第43章 昔稚子

  行走于他确实不是易事。他那两条腿受不住力, 再加上躺得太久,整个人都一股颓丧的精神气。豆大的冷汗直顺着脸颊流下,越到了疼痛难抑时, 便越要憋着声较劲——要是力气都用来挣扎喊叫了,那恢复正常行走更是遥遥无期了。

  等到天气暖和些许,他身上缠着的那些可怖的白布条也拆掉了大半。百里汀就是这时失去了音讯,沈流瞧见王柏背着他时, 眉间也总是化不开的愁闷。这处山院算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他也过着格外可贵的舒心日子, 可这些时日心里逐渐不安起来,总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王柏一如既往地随和地敷衍他。沈流总觉得王柏常对他露出些愧色,不知从何而来。而他觉得自己格外麻烦老师了,于是也生出点惭愧来。

  有时沈流有些崩溃, 恨不得拉着王柏说:如此客气也不像话,不必每天相互嘘寒问暖三百次的!

  等到桃花开到最盛的时候, 沈流偷摸着跑出来了。本来没有这个打算的,一是因为景虚流月不剩多少了,且百里汀也没有来音;第二就是因为王柏收到的那封厉生君的信件。

  沈流怀着忐忑从王柏书房矮桌一座虎头石雕下,抽出了那张绢布信,血已经褪成沉褐色, 盖得字迹更隐晦不明。他借着月色,越读越觉得夜凉寒重。

  “……旧事本不愿重提,我原也不想修书于你,只是没料到我还有这般惨淡光景。贤弟若想笑话, 还请尽情一笑罢。

  “昔日稚子今已是少年雄才, 倒愿给我个体面。我当年步错引祸,今日自该引颈受戮。只是回首半生, 竟没有一个好托付后事的人。厉生会的迅鹰是你一手带练的,想来必定能寻得你的踪迹。

  “王柏贤弟,我有所托,虽多有冒昧,但将死之人遗愿,我便厚着脸皮讨要了。楚邑城北竹安街有一家福缘寿衣馆,是我发妻所有。虽她当年一书和离与我相绝,但亦是我负她良多。此身两袖皆空,只最后忸怩作态一次,替我诉个愁肠,我便能意满而去了。附书一封,烦请带到。

  “此外,贤弟也要多加保重。此子恐怕不愿善罢甘休,我一人之死,怕不能平他心头余恨。若有良机,隐下姓名避世而居,否则怕是要步愚兄后尘啊。”

  信到这里便结束了。

  别的都还好说,若这位听起来煞气漫天的‘少年雄才’还要对老师不利,此事便要多加考量了。王柏定不会许他多管,可他觉着身子已经好了太多,此时再躺在这里干吃白饭,等着旁人来平定一切,不是太丢人了么。

  于是沈流那日拿上信件,收好行囊,留了封短讯,星夜直接出了山谷。

  ……

  回过神来,贺谏白正默默地把他收好的行装全塞进了自己的包裹里。沈流无奈:“贺谏白,我从前却未见过你这般行径。”

  “经一事者长一智,有时行动直接一点才不会让事情更复杂。”

  “……你这是要跟定我了?”

  贺谏白颔首,将他的药匣子在手里打了个转:“这个我就替你收下了。”

  沈流侧头挑眉:“你这是要挟制我,怕我跑了么?”

  “……不是。”

  “随你吧,反正我这缝缝补补破烂命一条,你若以此要挟,分量也不太够。”

  贺谏白手上动作一停,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重复道,“不是。”

  “……”又来了,一棍子下去打不出响的贺谏白,太熟悉了。

  好吧,看来只能带着他去齐辉楚邑了。一来是要完成厉生君所托,也是想找寻一下信里所写的那人的线索。

  春光正好,可惜他们神色匆匆,无暇纵赏。贺谏白像是身上真没带钱,沈流去换了一袋子各地刀币,再把剩下的金子贴身放好。好在贺谏白是驾车出行的,他们不用添置车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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