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12)

  学宫在灵平山上,离苏越都城宋邑不过十几里路,半个时辰也就到了。沈流驰马而行,去王宫递上了求见的帖子。

  苏越是最早建国的,宋邑也一直是六国内最大的都市。高耸巍峨的宋邑城墙几经修缮,此时威严凛凛,旌旗摇曳。来往客商络绎不绝,东西二市最是繁华不过,这是楚邑比不上的,当然,天下没有一座城邑能比得上。而苏越宫城在城邑最中央,自然也是一派金碧辉煌。

  拿着拜帖和学宫信物,几个禁卫往里通传下去。一个内侍引着他来到了临风宫,正是世子荀的居所。“禀报世子,名士沈流求见。”内侍向前去传话道。

  没等片刻,一声清朗的笑声传来。

  “原是沈君,我好几日没去学宫,竟不知你回来了。”没等到召见,世子荀却直接小跑出来了。他还未曾更衣正冠,眼里还带着好奇,“沈君可是来邀我清谈,学宫里又办了什么新鲜的茶会?”

  沈流无奈摇头,世子还是那样,好像世间没有半点烦心事相扰一般。

  他行了礼,简略说了一番王柏的见闻,忧心道:“弥海国虎视眈眈,苏越不可无视,错失先机。我想自请为使,先争取落明这个盟友……”

  世子荀听得心潮澎湃,激动到:“好!兹事体大,父王习惯早起议事,你同我去见他。”

  沈流本就有此意,赶紧从命。

  苏越王宫处处精巧十分,世子亲自领路,宫内人都有些惊奇地投来了目光,又恰到好处地收敛。

  沈流边走边调整着思绪,想着定要一举说服苏越王,不枉此行。

  有世子荀引荐,苏越王果然起了兴趣,特地邀了几个朝臣,升殿召见。

  “父王,此人就是王柏高足,安平灵郡名士沈流。”世子荀拉着沈流衣袖,直把人往前推。

  士不拘礼,沈流简单躬身拜过。

  苏越王打量着他,悠悠道:“荀儿说你是良士,谈的是救国的大事。我看苏越上下生机勃勃,百业兴盛,沈君要从何救起啊?”

  昨日打了一天的腹稿,沈流已经有了决断。他深吸一口气,铮然朗声道:

  “君上,居安必定思危。苏越虽为大国,若无纵览全局之心,则祸事将起!老师前日夜观星象,星流震散,此为百官众庶流散之象,恐为乱世之兆。”

  “六国乱世自何而起?弥海国年前变法,养耕战民兵,以图强国。其国民与齐辉争夺良田丰水,其骑兵又屠杀落明国流民众多。”

  “如此野心昭昭,如何会对苏越无所图谋?六国之中,苏越是最为富庶之地,且与弥海之间无天堑地险。弥海兵马未行,实则正待良机。”

  “故有所言,苏越有疾,沈流愿以长策治之。”

  话毕,殿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朝臣们有些面面相觑,苏越王则略有沉吟。

  一个青衣大臣打破寂静,摇头笑道:“沈君此言真是石破天惊,可也有故作语出惊人之嫌。几十年来相安无事,本就是同族兄弟,怎就会一朝变天?”

  “敢问足下,七十年前天下如何,当今天下如何?”沈流不卑不亢。见他不答,沈流继续道,“七十年前尚无国家可冶铁制兵器,城郊尚未有大片居民,六成如今的农田在那时是荒野,一年能产的粮仅是现在的两成,天下尚无寒士可以为官,城邑的商市都没有建成。”

  沈流越讲思绪越冷静清晰,望向那个青衣男人:“如此种种,数不胜数。各国皆有巨变,如何不能变天?”

  只见那人嗫嚅:“确实没有听说有异动啊。”

  沈流微叹一口气:“先生还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时局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沈流不敢虚言,不到三月弥海与苏越的边境,就要集结起重兵。若非众国有多掣肘,弥海须徐徐图之,恐怕现在兵灾已至啊。”

  苏越王眼神中闪过一点光彩:“沈君辩才过人,可有良策?”

  沈流向前走了两步,语气不由得高昂起来:

  “纵观全境,分析地缘,最紧要的当与落明结盟,以挡攻势。落明与苏越唇齿相依,且落明边境也饱受齐辉威胁,此举当成。谋得抗衡之力后,可以联结寒音与齐辉,求得制衡,稳全局势,则危机消弭,天下安宁。”

  “沈流愿自请为使,为苏越谋求这份安宁。”

  “好!”苏越王眸光里带着赞赏,“沈君不仅高谈警人,且胆略过人。来人,拟诏!”

  此行可以说太过顺利,又与朝中众臣谈论敲定了两三个时辰,沈流才出宫去。不但一番说辞被全盘接受,如愿以偿当上使臣,还被封上卿高爵,赐赠高车良驹,黄金百镒,锦衣貂裘......

  这般反而让沈流内心有些不平定了。苏越王显得那样兴高采烈,却全无危机迫近的忧虑。谈到兴起,他直接上了酒席,又饮了好几杯。

  就好像他们商定的不是救国大策,而是什么庆典细则。另外,总好似有什么没有抓住似的,挠得他焦躁得很。

  沈流望着那片青色的宫墙,心中怔怔。来时还是布衣白身草野客,走时已经官爵加身。

  人生的转折,不外乎那几个。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就站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上,意气风发,却也如履薄冰。

  方才殿内一番慷慨陈词,只觉得痛快,此刻热血也渐渐平息下来。

  这样的重责,要落在他身上了吗?他既有寒窗十年只为这一刻的激动,却更有压不住的迷惘与焦虑。

  一朝出山,天下皆是敌手。

  他心中也确有纳闷,老师第一人选想的是师兄,而后是他。其实若是国使,老师的身份却合适许多,更有名望,也更有才略。

  可是,可是……确实是他!

  沈流那阵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渐渐散去,只觉得终于坚定起来。既得苏越信任,那么赴汤蹈火,合纵改命,谋得天下太平,就是他的职责了!

  他的头脑烧得火热,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很是冷静。他拒了内侍备下的马车,翻身上了来时的马,疾驰回学宫了。

  他想,他还有太多要和老师商议。七日之后出使,时间太紧迫。这是第一次得到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不得不珍惜。

  来时披带晨露,现下飞霞漫天。

  远远地,他在山下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越来越近,那人锐利的眉眼也愈发清晰。

  墨衣长发皆随风而动,飘逸得让沈流有些嫉妒这份风流。

  贺谏白逆风而立,垂眼看到他背后行箱,了然笑了:“看来我这衣裳得多收你几分利息。”

  作者有话说:

  沈流君发达啦!
等待他大展身手

  第10章 点旧妆

  今日七月初四,正是沈流十八岁生辰。

  沈流这些天忙晕了头,又是定下随行名单,又是理清随礼明细,竟没记起半点。还是老师叫住他,送了他一份生辰礼——几只狼毫笔,并一打光洁细腻的羊皮纸。

  他赶紧邀了老师与两个好友在院内小聚,想了想,还是去请了贺谏白。他们之间……应该也算朋友了吧。

  沈流放下手头的事,下山买了些肉菜,又央着做饭的大叔帮忙,也勉强做了个八个菜的席面。晚间暖风浮浮,他搬了张桌子到小院里,众人也纷纷来了。

  最先到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小友,才十五来岁,确是个极有才学的,名叫容阙。那性子怯生生的,又总待旁人冷淡得紧,不由得让沈流有心照拂,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现下这学宫里,也就他和柳衡芜两个交好的了。沈流想到罗雪尽还没回来,默默感伤了一下。

  容阙提了两盒鲜果,并着几本书。他望向沈流:“前些日和沈流哥说的,可考虑好了?”刻意压得沉稳的声线,却还可以在他脸上找到点紧张急迫。

  “我已经十五了,按惯例可以做事了。按苏越律我也够年龄随行了。”

  “你真想去?我只是有点担心不能照料好你。”沈流无奈一笑。

  柳衡芜在学宫大肆宣扬了一番他要出使的事。自从听到以后,容阙找了他两次,想要随行。按着他的脾性,能开口提第二次,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嗯。” 容阙看向院门,正看见柳衡芜走进来了,他头微微低下,低声道:“就柳学长能去,我不能去吗?”

  沈流揉了揉太阳穴,当时柳衡芜说要凑这个热闹他倒不意外,没有师兄同往,他还能帮衬许多。看容阙有些委屈的一张脸,沈流还是应下了。

  罢了,虽说他没有什么独当一面的经验,大不了路上多关照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等几人都到了,略显拥挤地围坐在圆桌旁,沈流起身给大家斟酒倒茶,气氛倒是温馨。

  柳衡芜递上一顶青玉发冠。他懒懒笑道:“若没记错,你是辛巳年生的吧?虽说苏越习俗为二十岁成年加冠,沈流君是安平国人,十八岁已经算是成年了吧。我是不是细心又贴心?”

  贺谏白抬眼看了沈流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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