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的爪子还没碰到金镯,金镯突然闪现出一道防御法阵,将乐遥击退了出去, 黄鼬猝不及防被打得在桌案上翻滚了几圈,坐起来吱哇大叫, “这个镯子,这个镯子它打我!”
温翎下意识地想要摸摸乐遥的后背顺毛,那金镯却仿佛感应到他的气息, 金色光芒更盛,直直向他飞来,紧接着不由分说地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戴上金镯的霎那,似有一股温和的暖流流进四肢百骸,亏空虚弱的经脉一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和温暖,整个人就像泡在热水里一样舒服。
温翎晃了晃手腕,镯子上小小的莲花和莲蓬坠子就跟着轻轻摇晃,碰撞间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忍不住笑起来,抬眼说:“我想见晏去芜,现在就要。”
乐遥叼着温翎亲手写的缘帖,在前街后巷来来回回找了好久,才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柴房里找到了正低头擦剑的晏去芜。
乐遥摇头晃脑地走过去,粗长的尾巴倨傲地翘起,装模作样地把缘帖放到晏去芜面前,“喏,我们公子给你的帖子。”
晏去芜放下拭剑的麻布,目光落在那泛着淡淡珠光的信笺上,这是琼花阁的伶人们惯用的缘帖式样,一般只发给非常有权势身份或是非常偏爱的恩客。
他拿起缘帖展开,微微挑眉。
温翎用了非常优美婉转的遣词造句,约他在城中风景最美的那片桃花林中见面。
乐遥演起仗势欺人的狗腿子来简直是入木三分,并且十分入戏,他抬高了毛毛下巴,尖声细气道:“这可是我们公子亲自写的缘帖哦,你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就是那个最华丽的琼花阁里最漂亮最温柔的小蝶公子哦,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也许是他这模样太憨态可掬,晏去芜折好缘帖塞进怀里,唇角微微扬起,“告诉你们家公子,我会准时赴约。”
因为想要立即见面,温翎到得有些早,但没想到的是晏去芜已经等在那里,他站在绯色的花影下,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身形挺拔俊秀,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肩头,显得沉静安宁。
衣裙华丽繁复,温翎只能提起衣摆小跑过去,气喘吁吁但眼睛明亮,抬头问:“你等很久了吗?”
晏去芜摇头,眉目舒朗,“我也刚到。”
温翎的乌发里依旧插了那只晏去芜送的蝴蝶簪,他抬起手腕,腕上的金镯和发间的簪子同时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显得他整个人也是金雕玉砌的。
温翎晃了晃镯子:“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晏去芜不否认,他细细打量了一会金镯,套在温翎手上不大不小正正合适,做工也还算得上精致,晏去芜略微感到满意。
“之前不是弄坏了你的金环么?赔你一个。”他漫不经心道。
“我请炼器师尽力还原了金环上温养经脉的法阵,虽然不如原来那个精巧完善,但长期佩戴对身体应当还是有好处的,”晏去芜解释,“并且将原本的惩戒部分改为防御,这只镯子可以为你抵挡元婴期以下的所有攻击。”
温翎摸摸腕上金镯,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又不放心道:“我听沈公子说,重铸这样的金镯,需要搜集大量的天才地宝,还需要花高价聘请顶尖的炼器大师来炼制,会不会耗费了你很多时间和精力啊?”
晏去芜微微挑眉,显出一点独属于少年人的张扬和轻狂:“对他来说或许难于登天,但于我而言,也只是多费一点功夫而已。”
他说:“你戴着这只镯子,日后单独行动时,也算有一些保障。”
温翎乖乖地点头,低头接着摆弄镯子,听见晏去芜又问:“给你的花蜜尝过了么?”
温翎这才想起还有一瓶琉璃瓶盛着的花蜜,“急着来见你,还没来得及吃。”
晏去芜说:“那是月华花酿成的蜜,据说味道很好,服用后能促进伤口愈合,回去后你可以尝尝。”
他看着温翎:“不用省着吃,等吃完了我再给你送新的。”
温翎点头说好。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微风吹得漫天桃花簌簌作响,桃林之中美得像是仙境。
过了一会,晏去芜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巧的锦盒,递至温翎面前。
温翎微微一怔,抬手接过,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静静躺着十二枚玉质的细钉,通体幽蓝似寒冰,钉身纤薄精致,尾部皆刻有蝶纹,竟然和温翎后颈处的纹路十分相像。
温翎抬头疑惑地望向晏去芜。
“我想这件东西还是当面交给你比较好。”晏去芜说。
“这是什么?”温翎不解地问。
晏去芜垂眸看他,低声说:“是我疏忽,直到不久前才想起你身上还没有贴身武器防身。”他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两下玉钉,“这套蝴蝶钉小巧轻便,易于藏匿,可防身御敌、应急自保,应当会很适合你。”
温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时他与晏去芜从温府逃出来时,身上除了照心镜,别的什么也没带,他如同初生稚子一般猝然掉进广阔的世界中,赤条条的什么也没有。
后来他有合身的衣物,有精致的首饰,有多到吃不完的点心和灵药,甚至还暂时拥有了一只调皮但可爱的灵兽。
但温翎其实隐隐也知道,晏去芜有神剑离照,沈决明有错骨刀,就连寻朔也随身佩戴一柄银色西剑,可他自己什么也没有,他无缘仙途,也不会打架,在这群人中格格不入,好像永远也没有办法融入他们。
现在晏去芜送了他一套专属于他的武器。
当今玄门子弟大多会选择长剑作为贴身武器,其次也都是攻击力极强的刀枪一类的冷兵器。类似针、钉子这类的精巧兵器看似精致有格调,实则打起架来还没有刀剑顺手,因此很少有人会选择这类兵器。
并且越精巧别致的兵器,铸造起来越费时费力,只能找人定制,并且定制费用通常非常高昂。
除非是一些想要装装样子的世家子弟,或者是在剑道上实在没有天赋的修士,才会选择这类中看不中用的武器傍身。
当然,还有温翎这样提不动剑的人。
有人细心地考虑到他的体能,也明白他的喜好,不知耗费多少心力,然后风轻云淡地送给他这样一副漂亮的长钉。
温翎把锦盒收进怀里,突然踮起脚,在晏去芜的下颌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那一瞬间晏去芜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犹如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湖水,激起涟漪层层不息。
晏去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识海深处虫母睁开了与温翎有五分相像的眼睛,露出一点如讥似讽的笑意。
——你永远也逃不掉了,晏去芜。
喉咙中那股馥郁黏稠的热水好像又涌了上来,无论晏去芜如何努力,也无法将那种满涨的感觉咽下去。
他尝试数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这是在做什么。”
“嘘。”温翎握住晏去芜的双手,好像这样他就无法从自己的身边逃跑,后颈处的蝴蝶亮起光芒,仿佛振翅欲飞,“别说话。”
晏去芜便如同中了他的幻术,沉静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温翎笑着说:“寻朔曾经和我说,这里的桃花都是假的,因为化乐城中不容许有枯荣凋谢的活物,也不容许有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歪了歪头,神情中有些狡黠,“可是我不觉得,即使桃花是假的,可是此时此刻,你我之间的情谊是真的,我们在这里赏景,在花影下的回忆也是真的,谁又能说这些都是假的呢?你说对不对?”
晏去芜喉结滑动了一下,哑声说:“对。”
“所以,”温翎眼睫弯弯,“我想,在这座城中,人与人之间建立的情谊,她们的记忆与爱恨,也一定不全是假的,也有很多弥足珍贵的东西,比这永不凋零的桃林还要美丽和长久,你说对吗?”
【作者有话说】
好想把手伸进晏去芜的钱包里暖暖啊
第43章
泠月坐于镜前, 为自己敷粉上妆。
她已经多年没有替自己梳妆过了,指法不免生疏。黄铜镜里那张模糊的脸也跟着陌生起来,苍白憔悴, 眉宇间压着重重郁色,甚至已能看见几道微不可察的细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想当年她一曲琵琶千金难求,不施粉黛依然光艳照人。粉裙青黛,锦绣罗衣, 夜夜笙歌,那些热闹快乐的日子, 像是永远也过不完。
又是从何时起, 沦落至此的呢?
这几日城中不太平, 哪怕她闭门不出, 也能感受到那股紧绷躁动的气氛。更别提每天都有人来她房外喧哗闹事,自称仙盟的人,说要问询有关赤玫的事。虽然每次都被阁主派来的人拦在门外, 泠月也清楚, 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全然陌生的局中。
也不知赤玫如何了。
当年她嫁作人妇离开化乐城时,赤玫还是个只会闹脾气、掉眼泪的孩子。等她再回到这里, 赤玫却已是艳冠满城的花魁, 风头无两。只是她再不肯跟泠月说一句话,仿佛那个曾倔强地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一夕之间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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