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转瞬,那道模糊的影子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温翎身上覆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雪白里衣,神态见并不见虫母幻境中的扭曲幽怨, 他只是笑盈盈地望着晏去芜,眉目舒展,“好吧好吧, 今天我自己上。”
温翎自己走到妆龛前坐定,对着镜子理了理长发,未及束紧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细腻光洁的肌肤。
晏去芜缓缓走向他身后,在距离他数步远的位置挺住了脚步。
听见脚步声靠近,温翎转头看他,也许是因为刚刚沐浴过,他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水洗般的干净澄澈,眼眸清亮,盛满温顺的笑意。
他鼻尖轻轻耸动,似是在嗅闻周身的气味,不确定的问:“我身上有药味吗?会不会不好闻?”
晏去芜说:“没有,不会。”
“嗯。”温翎放心了一些,转过身面对镜子,取过案上备好的药膏,自己拉下衣衫上起药来。
养了这么些时候,他还是消瘦得很,但伤口已经好了很多,看起来终于不再那么狰狞,逐渐有了愈合的趋势。
“说起来,”温翎抬眸,和镜子中的晏去芜对上视线,“如果赤玫还活着,那仙盟也不会善罢甘休吧?我们是不是得尽快行动了?”
”是。”晏去芜颔首,接着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似乎是不知道要拿温翎怎么办才好,“就算我再怎么劝你不要掺合进来,你是不是也不会听?”
不等温翎作答,他又自顾自地释然道:“也罢,其实是你一直在帮我,我没有立场要求你置身事外。”
温翎张了张口,“如果你这么不喜欢我参与,那我也可以……”
“不。”晏去芜摇头,“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是我太过于紧张,往后不会这样了。”
第二日是个沉闷的阴天,温翎不喜闷热,便带着寻朔跑到廊下吹风透气,他没有施粉黛,衣衫也穿得素净,但来往行人还是忍不住侧目。
挑着两箩筐鲜花的卖花郎刚给阁中送完每日预订的鲜花香草,挑着担子出来,正撞上闭目吹风的温翎。
卖花郎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见着温翎,那小麦色的脸颊上透出一点羞涩的红,从自己的担子里挑出几朵最新鲜娇艳的花,不好意思地递给温翎。
“给我的?”温翎知道他没有恶意,伸手接过花,放在鼻子下问了问,笑道,“好香。”
他转过身,“寻朔,给这位小哥钱。”
那卖花郎是个哑巴,闻言急急地摆手,打手势示意这花是送给他的。
温翎便不与他客气,收下花说:“那就多谢啦。”说要又想起自己袖子里还藏了几块糖,囫囵掏出来一把塞给他,“请你吃糖!”
晏去芜便是这时候来的。
卖花郎见有外人,挑着货匆匆离开了,温翎手里捧着花,惊喜地看向晏去芜:“你怎么在这?”
这几日似乎总能意外见到晏去芜,温翎很喜欢这样的意外。
其实在走过来之前,晏去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看微风吹起温翎鬓边的乌发,看过路过行人偷看他,看廊下的侍女小厮亲热地与他打招呼,看卖花郎小心地递上一束花。
无论在哪里,温翎总是有讨人喜欢的本事,也许等他离开晏去芜独自生活了,也能过得很好。
“我要离开几日。”晏去芜说。
“怎么这么突然,今日就走吗?”温翎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要去采买一些法器和符箓,我们和凶案背后的人避免不了有一场大战,要先把物资备好。”
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的叮嘱,“仙盟的人已经发现赤玫的尸身不见了,往后几天花街不会太平,无事不要随意出门,若是有麻烦,让乐遥去寻决明来帮你。”
温翎静静听着,微微点头,“我明白了,你也要小心,我会想你的。”
晏去芜离开后,仙盟的人果然开始在城中大肆搜查嫌犯,一时间更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城中有食血妖的说法流言四起,吓得许多客人都不敢再在城内驻留。
于是沿街皆可见妓子游女们哭得梨花带雨挽留客人,要么就是求有些权势的恩客带着自己一起走,那些昏头胀脑挥洒千金的男人们这时倒是清醒了,拼尽全力百般推脱,不是说家中有事就是说娘子善妒,滑得跟泥鳅似的,一转眼就跑了个没影。
温翎听话地闭门不出,却耐不住总是有人要找上门,短短两日,林思衡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支支吾吾地指名要见温翎,温翎找了借口说病中不见客,林思衡便送了许多礼物,阔绰程度比之陈四,有过之而无不及。
送了这么多贵重的礼品,再不见人反而要惹人生疑了,温翎只能在茶室约了这位林公子品茶,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事。
“自,自从上次一别,我总担心你再被人欺负,”林思衡一张俊脸微红,试探着问,“你的心上人最近对你还好吗?”
温翎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礼貌答道:“还好。”
还好,那意思也就是没有太好,林思衡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或许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他的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半晌才说出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温翎的表情空白一瞬:“啊?”
“我可以替你赎身。”林思衡诚恳地说,“跟我走吧,天下之大,为何要将自己困于一座小小的楼宇呢?况且你那相好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跟我一起,我带你去玉京城,那里是全天下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当世最顶尖的仙门修士都住在那里,你和我一起去,就可以……”
“就可以被你豢养起来,做你金屋藏娇的地下情人?”温翎徒然打断了他,“我一个身无长技的凡人,和你一起去仙门,那我算是你的什么人呢?情人?姘头?还是见不得人的玩物?”
林思衡猝然愣住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翎展颜一笑,抬手为他斟了盏茶,“我知公子是好意,但我暂时不打算离开这里,要枉费公子一片美意了。”
林思衡涨红的面色普通戳破的气球,顿时变得煞白,他擦了两下额角的热汗,惨淡道:“那好,那好,我原本也只是问问。”
“不过你说的另一事我但是很好奇,”温翎说,“公子说你们就快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道案子已经查完了?”
闻言林思衡又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是很清楚,昨日我不小心撞见长老与玉京城传讯密谈,说是有什么东西就快要得手了,一旦拿到手便即可返程,陈四的案子也可放下不再查。”
“什么东西?”温翎问。
“隔得太远我也没听清楚,好像是什么镜子,具体叫什么不记得了。”
林思衡努力地挠头回忆,奈何就是想不起来更多,温翎有些失望地望着他,更让这个老实到有些傻气的年轻人感到愧疚不已,聊了两句便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了。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
温翎见完林思衡,从茶室回屋的路上,总是忍不住探头去看廊下扛着重物来来去去的杂役,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带着寻朔和乐遥回屋时已是午后,暖风和煦,天光正好。寻朔推开房间的门,温翎下意识抬腿往里走,目光忽然瞥见桌案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只精致的梨花木托盘,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放在此处。
托盘上静静置着三样物件。
一枚赤金打造的手镯,镯身打磨得温润光滑,坠着一个形似莲花和一个形似莲蓬的金坠子;一旁斜放着一支盛放的白玉兰,花瓣莹润,缀着点点水光,鲜活如初摘;最侧处是一只剔透的琉璃瓶,内里盛着金色的花蜜,色泽清透,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光。
第42章
“哇哇哇!”乐遥大惊小怪地叫嚷着从温翎肩头一跃而下, 落在桌案上围着那梨花木托盘绕了一圈又一圈,“温翎,你知道在花街, 客人送礼物的时候附上一枝鲜花的意思是什么吗?这可是最直白的求爱!”
他的豆豆眼又露出疑惑,“谁这么不知死活,敢潜入屋子里给你送东西?难道是刚刚那个傻大个?”
寻朔笑他痴笨,“还用想吗, 除了是那个晏去芜?还能是谁?”
温翎拿起那枝白玉兰,很是珍视地注视了一会, 然后在乐遥和寻朔惊恐的视线下, 撕下花瓣塞进了嘴里。
“你们怎么了?”温翎抬眸看见一人一妖张大的嘴角, 疑惑道, “你们也想吃吗?”
乐遥缓缓地摇头,“这可是晏去芜送你的花……”
你怎么给吃了?
“对呀,所以我会全部吃完的。”温翎又摘下一朵花苞吃进嘴里。
“……”
寻朔在乐遥肩上拍了拍, “劝你不要试图用常理理解这两个人。”
乐遥第一次和寻朔在同一件事上达成共识, 神色复杂地点点头,目光移向托盘里另外的两个物件, “这个镯子好漂亮, 是用金子做的么?”说完就想用爪子去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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