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打招呼的人极少, 一是因为霍齐安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 手中掌握着满朝文武的命脉所在, 按理来说, 这种情况下会有不少人来巴结, 奈何那些巴结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久而久之众人便对霍齐安敬而远之。
二是何林秋在霍齐安身侧, 就算朱至臻同意他们的婚事, 可在外人看来,两个男子成婚终究有违礼法,与他们交好,免不了被人闲话。
也就几个相熟的同僚过来拱拱手,道了句新年吉庆,便识趣地没多打扰。霍齐安也不多客套,只淡淡颔首回礼。何林秋更是无所谓,只跟在霍齐安身旁,有人打招呼就客气回礼,没有也乐得清闲。
不多时,内侍来传话,众人依次入殿,按品级尊卑各自落座,殿上丹陛之下摆了几十桌,酒菜瓜果早已布齐,鎏金博山炉里焚着御制的檀香,混着外头飘进来的雪后清寒气,闻着格外舒心。
霍平洲坐在他们斜对面的位置,旁边跟着的是二房的子女,他们来的晚些,双方只是简单地问候了一声,便各自坐下了。
没过多久,龙旂响动,朱至臻携后宫妃嫔和诸位皇子入殿,满殿的人立时起身跪拜,山呼万岁,待到朱至臻开口免礼,才依次起身落座。
除夕夜的宫宴本就是君臣同欢,没有平日里那么多规矩,几杯御酒落肚,殿里的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乐坊奏起喜庆的升平调,还有舞姬着华服进殿献舞,水袖飘转间满是太平盛世的热闹。
何林秋不爱喝酒,霍齐安便帮他挡了大半,只让他拿着一杯热茶慢慢抿着,随手拣了他爱吃的蜜橘剥了,剥好一瓣瓣递到他唇边。
何林秋就着他的手吃下,看向不远处的李明珠,现在应该叫朱明礼,对他遥遥举杯,无声说道:“新年大吉。”
朱明礼见状笑得眉眼弯弯,也举杯回敬,无声回道:“新年大吉。”
殿中央的舞曲终了,便是世家公子、小姐们献艺。丝竹之声再起,有人抚琴有人对诗,也有女眷挥着水袖再添一舞,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衬得年味愈浓。
何林秋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有人在点自己,他转头看过去,是誉王朱明启。朱明启是皇长子,婉妃所生(已死),自小体弱多病,成年后被封誉王。
“听闻何千户的箭术了得,曾在游园诗会上一鸣惊人,不知是否有幸得见?”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落在何林秋身上,连丹陛上的朱至臻也望了过去。
何林秋放下茶杯,起身拱手,不慌不忙地开口:“誉王谬赞。只是殿内空间狭窄,不便拉弓引箭,怕是要扫了殿下的兴。”
朱明启捂着嘴咳了两声,道:“是我考虑不周。那不如舞剑?”
霍齐安正要开口替何林秋推了,被何林秋拦了下来,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道:“既然王爷有兴致,那我就献丑了。”
内侍很快取来一柄剑,何林秋伸手接了过来,看向识海中的猹猹,道:“帮我扫描一下这把剑,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何林秋没见过朱明启,更没什么交集,突然在这种场合点他,很难不让人生疑。
猹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宿主,扫描需要支付积分哦。”
何林秋闻言挑了挑眉,“那就不扫了,以后的任务你自己做吧。”
猹猹慌忙说道:“宿主,五十积分,只需要支付五十积分,就能完成扫描。”
“要积分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
“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宿主。”猹猹垮着个小圆脸委屈巴巴,乖乖开启免费扫描,几秒钟后便听到系统的警报声,“警告,警告,剑中藏有毒针,触发机关就在剑柄处,只要发力握剑,毒针就会射出来。”
何林秋心中了然,拿着剑走到大殿中央,紧接着跪倒在地,道:“陛下,这把剑有问题,臣不敢用。”
丹陛之上朱至臻面无表情地看着,开口道:“哦?有什么问题,你且说来。”
何林秋抬头,目光坦荡地看向朱至臻:“臣不敢妄言,只是臣方才握剑之时,隐约感觉剑柄处有些异样,还请陛下派人查验,便可知道真假。”
朱至臻扫了一眼递给何林秋长剑的内侍,又看了看坐在下首的誉王,吩咐道:“去,把剑拿上来朕看看。”
余白连忙躬身跑下来,捧着那柄剑小心翼翼送回丹陛之上。
何林秋出声提醒,“陛下小心些,以免误伤。”
朱至臻应了一声,随即挥了挥手,紧接着阴影里走出一人,将长剑接了过来。那人仔细看了一下,用匕首撬开剑柄,果然掉出几枚淬了黑紫色毒汁的细针,滚落在玉盘里,看得满殿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朱至臻看着那几枚毒针,眸光冷了下来,看向那名递剑的内侍:“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着说道:“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只是按照誉王殿下的意思,去库房取了剑,奴才不知剑里藏了毒针,还请陛下明鉴!”
朱明启当即起身叩拜,神色带着几分惊怒,“父皇,儿臣……”
话刚开口,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涨红,半天都缓不过气来。誉王妃滕清荷连忙上前给他顺背,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他伏在地上颤声说道:“儿臣不知此事,儿臣万万不敢害人性命,更不敢在这宫宴之上寻衅,还请父皇明察。”
朱至臻看向殿中的霍齐安,问道:“少青,你怎么看?”
霍齐安起身行礼,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回陛下,臣不知内情,故不敢妄言。只知若非阿秋心细,察觉长剑异常,今日弑君之罪,便会落在阿秋身上。”
朱明启猛地抬头看向霍齐安,随即又叩首道:“父皇,儿臣自幼体弱,缠绵病榻多年,只是近日身体稍有好转,又许久不曾拜见父皇,这才出席除夕宴。儿臣与何千户之前从未见过,无冤无仇,又无利益相关,为何要害他?”
何林秋垂首跪在地上,心里捉摸着要害他的是谁,朱明启先是点他表演箭术,他以空间狭窄为由拒绝了,之后朱明启又点他舞剑,若他没发现剑中有异,那毒针百分百会射出去,只是毒针的方向不能固定,会伤到谁不好说。
但无论伤到谁,在皇帝面前发生这种事,他都会背上弑君的罪名,所以幕后之人针对的并非朱至臻,而是他,还有与他一体的霍齐安。
要说得罪什么人,霍齐安的可能性大些,前段时间查废太子余孽,他可是杀了不少人,要真想推测出谁是凶手,还真不容易。
朱至臻看着阶下二人,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半天才沉声开口:“带下去,把看管兵器库房的所有人都拿下,仔细审问,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搞这些鬼蜮伎俩。”
话音刚落,那名跪在地上的内侍突然一阵抽搐,口吐黑血瞬间没了气息。霍齐安离得近,上前察看情况,回禀道:“陛下,他牙齿里藏了剧毒,已经死了。”
朱至臻脸色愈发沉冷,指尖叩得龙椅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死无对证,倒真是好手段。”
朱明礼的脸色异常难看,起身说道:“父皇,幕后之人这是想置何千户和霍指挥使于死地,其心思狠毒至极,必须彻查到底。”
何林秋瞥了一眼朱明礼,他明着将霍齐安拉进来,就是在告诉朱至臻,这件事所针对的不单单是何林秋,还有霍齐安。霍齐安是朱至臻最倚重最信任的人,有了这个筹码,朱至臻便不可能轻拿轻放。
朱至臻的目光扫过殿内的一众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最后落回伏在地上的朱明启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誉王身子不适,先行回府休养,没有旨意不得出府。”
朱明启身子一僵,抬首想要辩解,对上朱至臻冷沉沉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低声叩首应旨,由内侍扶着慢慢退了出去。
朱至臻淡淡地开口,“余蓝。”
余蓝越众而出,躬身道:“奴才在。”
余蓝是东厂厂公,和霍齐安一样,是朱至臻的耳目。他五官阴柔,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窄而锐利,面无表情时给人一种毒蛇般阴森的感觉。可他偏偏最爱笑,且是逢人就笑,只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笑得越灿烂,手段越残忍,与霍齐安一样名声在外。
朱至臻看着他,沉声道:“今日的事交给你,务必调查清楚。”
“是,奴才遵旨。”
余蓝说完便转身快步出了大殿,殿外很快传来兵甲走动的细碎声响,听得殿中众人心里发紧,谁都没想到好好一场除夕宫宴,会闹出这样一桩弑君嫁祸的大案。
殿内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谁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朱至臻挥了挥手,命人收走毒针与尸体,缓了缓神色才开口道:“今日是除夕宴,不必为这点小事扫了兴,都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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