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押送路上,刺客可有什么异动?你们又是何时发现他服毒的?”何林秋再问。
右边那锦衣卫想了想,回道:“一路都很太平,走至西廊转角时,他忽然踉跄了一下,我们刚要去扶,就见他口吐黑血,没一会儿就没气了,我们也吓了一跳。”
何林秋闻言,转而看向王朔:“刺客身亡后,尸体可曾再搜过?”
“已经搜过,刺客齿间并未发现毒药残留。”王朔接口答道。
何林秋挑挑眉,道:“那便不是服毒自尽。”
霍齐安忽地开口:“西廊转角平日当值的人是谁,今日可有不在岗的?”
那两名锦衣卫面面相觑,齐齐摇头:“属下只顾着看押刺客,未曾留意。”
“带我将你们走过的路走一遍。”何林秋说着就往外走。
那两名锦衣卫没动,而是抬头看向霍齐安。何林秋没听到脚步声,便停了下来,也转头看过去。
“以后何百户说什么,你们便做什么。”霍齐安说着,也跟着起身。
“大人。”何林秋见状出声阻止,“您有伤在身,要多休息。”
霍齐安已经绕过书案,听到何林秋的话,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何林秋,停顿片刻,又无奈地坐回去。
何林秋见状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两名锦衣卫将方才的一幕看在眼里,不禁惊讶地对视一眼。他们跟在霍齐安身边多年,霍齐安是什么性子,他们一清二楚,一旦做了决定,从不假人辞色,可方才……竟乖乖听了何林秋的话。
眼看着何林秋走出房门,两名锦衣卫也顾不上惊讶,朝霍齐安行礼后,抬脚跟了上去。何林秋跟着两人重新走了一遍,又提出去查看刺客的尸体。
何林秋走到尸身旁蹲下,仔仔细细地查看起来,在尸体的后腰处发现了异常。那里有个红点,看上去是个针孔,针孔极小,若不扒开衣服根本发现不了,这便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根本不是刺客自己要自尽,是有人在西廊转角处动手暗杀。
另外,在黑衣人的腰带里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王爷有令,暗杀苏暮岑。”
何林秋将字条收好,又仔细搜一遍西廊转角附近的墙根和地砖,并未发现遗落的毒针。于是,他便返回了霍齐安的房间,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霍齐安当即下令,立刻封锁西廊,把今日当值的人全部带来问话。
“这张字条明显是栽赃。”何林秋将字条递给霍齐安。
“以安王的罪行来看,这般做法未免画蛇添足。”
“比起谋朝篡位,行刺官宦的确是小事,但栽赃目的也可以不是想把安王置于何地。”何林秋稍作停顿,随即说道:“倘若他真的行刺成功,苏暮岑一旦身亡,无异于断了太子一臂,既除去了心腹大患,又无需承担责任,可谓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阿秋以为幕后之人是谁?”
何林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拿安王做挡箭牌的人,也就是郁淮章背后的人。”
霍齐安认同地点点头。
“主子,人已带到。”
霍齐安和何林秋对视一眼,一起走了出去。
连同押送刺客的两名锦衣卫,另外还有八名锦衣卫,一字排开,站在院中。
霍齐安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开口:“今日西廊当值的,往前站一步。”
话音落下,四个锦衣卫神色平静地踏出队列,齐齐躬身行礼。
何林秋站在霍齐安身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人的神情,开口问道:“今日你们当值,从刺客被擒到送押经过西廊,可有见过陌生人出入,或是有人离开过岗位?”
四人闻言都低下头思索片刻,最靠前的那个锦衣卫率先开口回禀:“回公子,属下今日一直守在西廊入口,未曾见过陌生人出入,也没有同伴擅自离岗。”
另外两人也纷纷随声附和,说辞和第一人相差无几。
何林秋听罢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霍齐安,轻轻摇了摇头。
霍齐安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沉声吩咐道:“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院中十名锦衣卫闻言,尽数抬起了头,目光纷纷落在霍齐安身上。
何林秋缓步上前,从众人面前一一走过,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片刻,细细辨认。走到队伍末尾时,他脚步忽然顿住,视线落在最边上那人微微泛白的指节上,开口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那锦衣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低声回道:“回公子,属下今早练刀时不小心被刀刃划到,不碍事。”
何林秋抬了抬下巴:“伸出来我看看。”
那锦衣卫犹豫片刻,只能缓缓伸出左手,掌心果然一道浅浅的刀伤,看着确实是新伤。
何林秋的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又问:“方才站在这里,为何右手一直藏在身后?拿出来。”
那锦衣卫身子猛地一颤,听到这话竟往后退了半步。
王朔见状立刻察觉到不对,一个箭步冲上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右手拽了出来,只见他指缝里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黑褐色毒粉,掌心攥着的一枚指环掉在了地上,那指环的暗槽里,正好能放一枚细毒针。
人证物证俱在,那锦衣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何林秋弯腰拾起那枚指环,指尖捻过还带着温度的金属内壁,冷声开口:“毒针就是从这里射出去的吧?你藏在西廊转角的立柱后,等刺客经过便动手,得手后便趁乱混进了前来查看的人群里,对不对?”
那锦衣卫瘫在地上,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头埋得极低,看不清脸上神情。
霍齐安走到他身前,声音冷得像冰:“是谁派你做的?”
许久,那锦衣卫忽然猛地抬头,嘴角快速溢出黑血,身子一歪便没了气息。
王朔上前探了探他的颈侧,转身回禀:“大人,他咬毒自尽了。”
何林秋皱起眉,在他身上仔细翻找,除了一些散碎银子和锦衣卫的身份牌外,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他拿起点心捏了捏,抬头看向霍齐安,问道:“这两日的餐食可有点心?”
“没有。”霍齐安伸手接了过来,检查包裹点心的油纸,“这是姚记的花生酥。”
“就点心的软硬程度来说,应该是这两天做出来的。”何林秋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而你们进山已有四天。”
霍齐安闻言转头看向王朔,命令道:“去伙房查问,可有人做过点心。再问一问这两天进山的人都有谁。”
“是。”王朔领命而去。
何林秋的视线扫过剩下的锦衣卫,问道:“他叫什么?与谁一起当值?”
众人相互看了看,一名长相普通的锦衣卫往前走了一步,神情有些恍惚,还有些害怕,支支吾吾地说道:“回……回公子,他叫黄信,与我一起当值。”
“哦?”何林秋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他,“你叫什么?”
“属下魏平。”
“你既与他一起当值,可知他的点心是谁给的?”
“属下……属下……”魏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伏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面前的青砖。
何林秋看着他这副模样,放缓了语气开口:“你只要说实话,我保你无事,若是知情不报,那便是同罪,你可想清楚了。”
魏平这才颤着声开口:“回公子,这糕点是我给他的。”
“你?”何林秋和霍齐安对视一眼,“那你的糕点是如何来的?”
魏平伏在地上,头磕得青砖砰砰响,带着哭腔回道:“是前日我奉命下山传递消息,在城郊的茶摊歇脚时,茶摊老板塞给我的。他说看属下穿着锦衣卫的衣服,就塞了点心给我,还塞了十两银子。属下当时鬼迷心窍,便收了银子,就糊里糊涂把点心带回来了,黄信说爱吃花生酥,就全都拿去了。”
若是没那十两银子,单是那点花生酥,便没什么。关键是他不仅收了点心,还收了银子,那就……他也是想明白了这件事,才会这么害怕。
“那茶摊老板长什么模样,你可记得?”霍齐安的语气很淡,却极有压迫感。
魏平颤颤巍巍地回道:“那老板戴着旧毡帽,大半张脸都遮着,说话也压着嗓子,只看着是中等个子,具体长什么样属下实在没看清。”
何林秋捻着那包油纸点心,轻声道:“即便茶摊老板真有问题,也应当已经做好了应对,这条线怕是查不出什么。”
说罢,他又看向魏平:“你既说了实话,自然算你戴罪立功,先下去待着,不许乱走。”
魏平连忙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旁,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
霍齐安命人将黄信的尸首抬下去收殓,又将其余人都打发回各自岗位,院中只留下何林秋、王朔和自己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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