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意从唇角一路漫进眼底，带着几分狼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餍足。
“好。”他哑声道，“本王不动。”
萧烬玄慢慢撑起身，从沈昭身上退开，靠回软枕上。动作牵动了伤口，额角立刻沁出一层冷汗，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看着沈昭。
沈昭坐起身，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重新扣上革带。银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他起身，拿起案上的剑，看也不看地上那堆碎瓷，径直朝门口走去。
“阿昭。”
沈昭脚步不停。
“方才那两根手指，”萧烬玄在他身后慢悠悠道，“终是没舍得按下去。”
殿门被人猛地拉开，又砰的一声摔上。
门外，陆沉和夜寒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白修远站在廊下，看着沈昭凌乱的领口和颈侧那片刺眼的红痕，再看看他铁青的脸色，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再煎一碗。”沈昭冷冷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熬烫些。”
药是怎么端进去的，沈昭没去问。
他回了自己那间屋子，把剑往桌上一扔，坐在窗下，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颈侧曾被那人唇齿掠过的一小块肌肤，此刻正泛着细密的刺痛，叫人平白生出一股想要伸手揩去的燥意。
他索性起身，把那件墨黑劲装换了下来。
换到一半，手指碰到腰间革带上的银扣，又顿住了。
咔哒一声，沈昭面无表情地把革带扔到了榻角。
傍晚，门被人叩了三下。
“沈兄弟，沈兄弟？”陆沉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笑得一脸灿烂，“在屋里闷着做什么？走走走，出去散散心。”
沈昭头也不抬：“不去。”
“别呀。”陆沉干脆把门推开，大大方方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根鱼竿，“西苑那片湖，开春前的鱼最肥。王爷吩咐了，沈兄弟想去哪儿都成，只要有人跟着就行。我跟夜寒陪你，保准不扰你清净。”
沈昭抬眼，看见门外廊下还站着一个人。
夜寒抱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却也被塞了一根鱼竿，握得像握着一柄不太顺手的兵器。
沈昭沉默片刻。
他想起上一回钓鱼，是在十里坡。那时候他心里装着的是长公主的和亲车队，是一条他以为能通往自由的路。
后来那条路断在了断雁关。
“……走吧。”他起身道。
西苑的湖不大，冬末的水色青灰，岸边的枯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三人在湖边一字排开，陆沉手脚麻利地挂饵甩竿，鱼线在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噗一声落进水里。
沈昭坐在中间，接过鱼竿，随手一抛。
浮子在水面上晃了晃，便不动了。
起初谁也没说话。
陆沉偷眼看了沈昭好几回，见他神色淡淡的，望着湖面出神，便也不敢开口，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浮子上。
没过多久，他那边的浮子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来了！”陆沉一抖手腕，一条巴掌长的鲫鱼甩着尾巴被拎出水面，在日光下银光闪闪。
他喜滋滋地取下来扔进鱼篓，冲沈昭扬了扬下巴，“瞧见没，开门红！”
沈昭看了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陆沉又提上来一条。
鱼篓里扑腾的声音越来越热闹，陆沉的笑却越来越僵。他悄悄侧过头，看沈昭的浮子。
纹丝不动。
再往那头看，夜寒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握着鱼竿，眉头紧锁，盯着水面的神情活像在盯一个随时要暴起的刺客。
浮子一沉。
夜寒手腕一翻，动作快得像出刀，一条鲤鱼被他直接从水里拽了起来，鱼线绷得笔直，鱼在半空乱甩，差点甩到陆沉脸上。
陆沉：“……”
夜寒低头看了看那条鱼，似乎也有些意外，沉默片刻，学着陆沉的样子把它扔进了鱼篓。
没过多久，他又钓上来一条。
陆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寒这人，他太清楚了。在王府这么多年，握过的只有刀，杀过的人比见过的鱼都多，这辈子怕是头一回摸鱼竿。
连他都钓了两条。
陆沉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中间。
沈昭依旧坐得笔直，握着鱼竿的手很稳，目光落在湖面上，却又像根本没落在任何地方。他的浮子安安静静地漂在那里，饵大约早就被啃光了，连一圈涟漪都没起过。
风吹过来，把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到眼前，他也没有抬手去拨。
陆沉挠了挠头，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本想着，沈兄弟心里不痛快，出来钓钓鱼，吹吹风，等鱼上钩了，人自然也就开怀了。
哪知道鱼全跑到他和夜寒这边来了，衬得沈兄弟那边冷冷清清，越发显得孤零零的。
这哪是哄人，这简直是添堵。
陆沉愁眉苦脸地琢磨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沈兄弟，要不……咱不钓了，还是去喝酒吧？”
沈昭握着鱼竿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望着水面上自己那只一动不动的浮子，神色郁郁的，不知在想什么。
夜寒却猛地转过头来，狠狠瞪了陆沉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沉，像是一把刀直直钉过来，陆沉被瞪得一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上一回沈兄弟去喝酒，喝到子时都没回府，王爷亲自去拎的人。
那一夜过后，夜寒挨了一顿板子，内伤躺了好几日。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陆沉无辜地缩了缩脖子。
第116章 月光
暮色四合时，三人才从西苑回来。
陆沉拎着沉甸甸的鱼篓走在最前头，嘴里还在念叨晚上要让厨房把那两条鲤鱼红烧了，一条给王爷补身子，一条留给沈兄弟。沈昭走在中间，手里空空的，鱼竿早被陆沉顺手收走了。夜寒落后半步，抱着刀，目光始终没离开前头那道墨色身影。
酒到底没喝成。
陆沉那句话问出口后，沈昭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回吧”，便起身收了线。
夜寒看着他穿过垂花门，走上回廊，一步一步往他那间屋子的方向去，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肩背，这才悄悄松了下来。
他是真怕。
怕这人在湖边坐着坐着，忽然起身，翻过西苑那道矮墙就走了。以沈昭的身手，真要走，他和陆沉两个人加起来也未必拦得住。
拦住了，免不了要动手。动了手，王爷那边又要怎么交代？
王爷和沈公子之间，什么时候才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好好说上几句话呢。
夜寒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王爷这几日醒着的时候，十回有八回在问沈公子在做什么。问完了又不让人去请，就那么靠着软枕，望着窗外出神。
他侧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这家伙平日里嘴碎、没正形，十句话里有九句不靠谱。今日提议去钓鱼，他原本还觉得是瞎胡闹，到头来人却是实实在在被带回来了。
关键时刻，还是管点用的。
陆沉察觉到他的目光，扭过头来，一脸莫名：“看我做什么？”
夜寒收回视线：“没什么。”
“……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正说着，前头回廊拐角处，忽然转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青衫文士，三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面容温润，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锐气，像一柄藏在鞘里的薄刃。
他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袍角都被带得翻了起来。
落后他半步的那人，生得极为高大魁梧，比陆沉还要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一身玄色重甲还未卸下，行走间甲片铿锵作响。
他脸庞方正，浓眉压着一双虎目，下颌一道浅浅的旧疤，往那里一站，便像一堵铁铸的墙。
两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人，脚步都是一顿。
陆沉赶紧上前，笑着拱手：“裴先生，顾将军。”
他转头冲沈昭介绍：“沈兄弟，这位是裴景明裴先生，王爷身边最得力的谋臣，王爷不在京中时，朝中大小事务都是裴先生坐镇。这位是顾临渊顾将军，咱们大晟第一猛将，那三千黑甲卫去老山的时候，就是顾将军点的兵。”
沈昭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
没有行礼，也没有多余的话，神情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怒。
顾临渊浓眉一挑，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武人看武人的审视。
裴景明却只是怔了一瞬，随即拱手一揖，礼数周全，笑意温和：“久闻沈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他说久闻二字时，目光在沈昭颈侧不着痕迹地停了停，又很快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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