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玄落下一子：“前辈记性好。”
“偏了半寸。”
“前辈若想补上，如今怕是来不及了。”
谢孤鸿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把那枚黑子扔回了棋盒里。
“输了。”
师娘在灶间里听着，笑得直摇头。
顾淮是腊月二十六到的。
他如今领了新差事，裴景明亲自举荐，陛下亲笔下的诏，做了朔地安抚使，管的是流民归籍、春耕放粮。临来之前，他在朔都城外跑了整整一个冬天，人晒黑了一圈，说起话来，倒比从前更有几分当家的样子了。
小七从檐角扑下来，叼走了顾淮怀里揣着的半块饼，顾淮又追了半个院子。
除夕那日，雪下得最大。
天快黑的时候，山道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素青长衫，肩头落满了雪，走得不快，却很稳。另一个跟在他身侧，半步远，手里提着包袱。
“阿昭。”
沈珩站在柴门外，冲他笑，眉眼弯弯的，一如往昔。
沈昭站在门里，看着他，看着他身侧的晏迟，看着那两人肩头落满的、来不及拂去的雪。
许久，才唤了一声。
“皇兄。”
那天夜里，老山的旧屋里坐满了人。
师娘包了一大锅饺子，荠菜猪肉馅的，和那年在青云山庄一样。谢孤鸿破天荒地开了一坛埋了十年的酒。沈珩说起这一年去过的地方，东海的潮，塞外的沙，还有一处小镇，人人都会唱一支调子很怪的歌。晏迟坐在他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每回沈珩的杯子空了，便替他添满。
子时前，山下的驿卒冒雪送来了一只锦盒。
是从皇都来的。
锦盒里，躺着两串糖人，冻得硬邦邦的。一个束着发，抱着剑，冷着一张脸。一个玄衣，皱着眉，凶巴巴的。
底下压着一张纸，字写得比从前端正多了：
「皇叔，哥哥，新岁安康。朕已长高一寸。何时回来？」
纸的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迹清隽，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政事堂折子，已堆满三间屋。王爷若再不回，臣便也辞官。」
萧烬玄淡淡扫过一眼：
“让他堆着。”
守岁到后半夜，屋里的人都歇下了。
沈昭披着大氅，站在檐下看雪。
廊下挂着一盏兔子灯。
那是从皇都带出来的，一路颠簸，竹骨断过一回，是萧烬玄亲手拿细铁丝缠好的。灯纸也换过，可那只兔子的模样还是原来的，耳朵一长一短，歪着脑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缕沉香落在身侧。
萧烬玄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将他连人带大氅一并拢进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
雪落无声。
沈昭靠在他怀里，过了很久，轻声道：
“萧烬玄。”
“嗯。”
“新岁安康。”
身后的人静了一瞬，手臂收紧了些。
“阿昭，岁岁安康。”
湖面上的雾慢慢散开，露出远处的古塔，塔影倒映在水里，被涟漪揉碎了，又慢慢拼起来。
船尾，陆沉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头绑着一根鱼线，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
“老夜，你说这西湖里，有没有鲤鱼？”
夜寒抱着剑坐在他旁边，眼皮都没抬。
“有。”
“那怎么半天了，一条都不咬钩？”
夜寒看了一眼他那根鱼线。
线头上，什么都没有。
“你没挂饵。”
陆沉低头一看，愣住了。
“……我饵呢？”
夜寒沉默了片刻，抬手指了指他嘴边。
陆沉嘴角，还沾着半块桂花糕的碎屑。
陆沉：“……”
船头，沈昭撑着伞，望着湖上的薄雾，没有回头。
“你笑什么。”
萧烬玄靠着船篷，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本王没笑。”
“你笑了。”
“本王在看风景。”
沈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半眯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头到尾，压根没往湖上看过一眼。
沈昭收回目光，将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雨丝便落在了自己肩上。
萧烬玄看着那把偏过来的伞，低低笑了一声，索性坐直了身子，挤进他伞下，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咬钩了！咬钩了！老夜快看！”
船尾，陆沉猛地一扬竿。
一条足有一尺长的大鲤鱼被他从水里甩了出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然后，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落在船头。
鲤鱼在船板上蹦了两蹦，尾巴一甩，甩了萧烬玄一袍子的水。
陆沉僵在船尾，手里还攥着鱼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
萧烬玄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条还在蹦跶的鲤鱼，又慢慢抬起头，看向船尾。
陆沉手一抖，鱼竿掉进了湖里。
“王、王爷……这鱼……这鱼它自己……”
“夜寒。”
“属下在。”
“把他扔下去。”
“是。”
夜寒站起身，单手拎起了陆沉的后领。
“老夜！老夜你等等！我不会水——”
扑通。
湖面上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我真不会水——咕噜咕噜——救——”
夜寒站在船尾，面无表情地看着在水里扑腾的陆沉。
然后，叹了口气。
扑通。
他也跳了下去。
船头，沈昭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混着风声、雨声，还有水里陆沉一声高过一声的“老夜你别拽我头发”，一并散进了西湖的烟雨里。
萧烬玄侧过头看他。
看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久到云散开，久到夕阳从古塔后头斜斜照过来，将一湖春水染成了暖金色。
傍晚，船靠了岸。
湖边有个茶摊，四人坐下喝了碗热茶，陆沉裹着夜寒的外袍，打着喷嚏，还在念叨他那根掉进湖里的鱼竿。
起身时，沈昭习惯性地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板，搁在了桌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昭一怔，抬眼。
萧烬玄垂眸看着桌角那枚铜板，挑了挑眉。
“又要留下一枚铜板，一个人走？”
沈昭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翻过手腕，反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
“不了。”
“这回，带你一起走。”
暮色四合，湖边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两道身影并肩走进烟雨里，一黑一白，挨得很近。
身后，陆沉和夜寒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车的檐角下，那盏耳朵一长一短的兔子灯，在晚风里轻轻地晃。
……
当年，他为寻皇兄，孤身潜入大晟摄政王府。
那时他藏着身份，佩着剑，曾在无数个长夜里，动过取那人性命的念头。
可到头来，终究没能要了那人的命。
倒是那人的一颗心，连同往后余生，都被他一并偷了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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