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没再看他们。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王府。
飞檐层叠，朱墙深深。他在这里被囚过，被逼过，也在这里第一次遇见那个人。
那些夜里的纠缠，那些似真似假的戏言，那些他恨得咬牙切齿、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锁在这一重重院落里。
沈昭胸口微微发闷，一时竟百感交集。
罢了，这些孽缘，孽债，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再也不相见。
他再未停顿，抬步便朝门外跨去。
“沈公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喊。
沈昭脚步一顿，白修远从回廊那头疾步奔来，青衫被风吹得翻卷，向来温和从容的面容此刻眉头紧蹙，连额角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在几步外站定，喘了口气，目光越过夜寒和陆沉，直直落在沈昭身上。
“王爷不肯喝药。”白修远声音发沉，“从昨夜到现在，一口都没喝。伤口的余毒还没清干净……我方才去看，伤势恐怕已经加重了。”
沈昭握剑的手，蓦地收紧。
第114章 喂药
寝殿的门开着一道缝。
沈昭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推开。
殿内陈设依旧。紫檀屏风，玄色帐幔，案上那只青铜博山炉还在原处，炉中只剩一点将熄的余烬。沉香的气息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压在它上面的，是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
沈昭眉心微微一蹙。
白修远跟在他身后进来，看了一眼榻上，又看了一眼他，朝门边的陆沉和夜寒使了个眼色。陆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夜寒一把拽住后领拖了出去。白修远最后一个退出，顺手把殿门合上了。
门轴轻响，殿内静了下来。
沈昭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榻上的人半倚着软枕，墨发未束，散在肩头。中衣松松拢着，领口敞开一截，露出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白布，从右肩一直裹到肋下，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暗色。
他瘦了。
下颌的线条比雪岭上更利，唇色淡得发白，眼底却还是那副样子，懒懒的，带着点要笑不笑的意思，就这么隔着半座殿望过来。
“本王还以为，”萧烬玄开口，嗓音有些哑，“阿昭要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背影都不肯留给本王。”
沈昭冷冷看着他：“你倒是消息灵通。”
“府门口那么大动静，本王想不知道也难。”萧烬玄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伤处，眉头轻轻一皱，又很快舒展开，“夜寒那个木头，总算办了件像样的事。”
沈昭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
榻边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瓷药碗，碗沿已经不冒热气了，里头的药汁黑沉沉的，一口没动。
“白修远说，你一口药都不肯喝。”
“嗯。”
“伤势加重了。”
“嗯。”
“萧烬玄。”沈昭的声音冷下去，“你用这种恶劣的方式留住我，就不怕我趁人之危，取你性命么？”
殿内静了一瞬。
萧烬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尾微微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
“这里是大晟。”他慢条斯理道，“本王死在自己府里，死在自己榻上，满朝文武只会当本王伤重不治。太后巴不得，定国公府巴不得，算来算去，怎么也算不到朔国头上。”
他顿了顿，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半边床榻。
“阿昭若想动手，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
沈昭没有动。
萧烬玄便又笑了笑，声音放得更低：
“只是，阿昭为了几个被赵德全掳走的平民，能在郊外拔剑。为了北临镇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能红了眼睛。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顾家，能从断雁关折回来自投罗网。在雪岭上，骂了本王一声疯子，到头来还是拉了引信。”
他望着沈昭，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他脸上。
“这样的阿昭，当真会做这落井下石之事么？”
沈昭喉间一哽。
想说你错了，想说我早该在雪岭上就看着你冻死，想说你不过是仗着我心软，把这些一样一样拿出来算计。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沈昭垂下眼，转身便朝殿门走去。
“咳……”
身后传来一声闷咳，压得很低，像是硬生生从胸腔里憋出来的。
沈昭脚步一顿。
又是一声。这一回咳得重了些，带着点喘，半晌才平复下来。
萧烬玄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背后传来，“药凉了。”
沈昭站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
他不想理。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不喝药是故意的，咳给他听是故意的，连那一句“药凉了”，都说得恰到好处。
可他也清楚，这人若一直这样耗下去，伤一日不好，他便一日走不安心。
雪岭上那一刀，是替他挨的。
这笔账不清，他就算出了这扇门，出了大晟，走到天涯海角，也终究欠着。
沈昭闭了闭眼，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回榻边。他把剑往案上一搁，端起那碗凉透的药，冷着脸在榻沿坐下。
萧烬玄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本王的右手抬不起来。”
“你还有左手。”
“左手使勺子不稳，洒了，白修远又要念叨。”
沈昭冷冷瞥他一眼。
萧烬玄坦然回望，神色无辜得很。
沈昭咬了咬牙，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萧烬玄低头喝了。
药是凉的，苦得发涩，他却像是尝不出味道，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自始至终只看着眼前这个人。
沈昭垂着眼，神情冷淡，喂药的动作却很稳，每一勺都舀得不多不少，递到唇边时，还会下意识地停一停，等那人咽下去再收回。
殿内只剩下瓷勺碰着碗沿的轻响。
萧烬玄看着他。离得这样近，他能看清这人眼睫垂下来时投在眼睑上的一小片阴影，看清他抿成一线的薄唇，唇色淡淡的，像是雪里冻过的花瓣。
窗外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截白皙的脖颈照得近乎透明，墨黑的领口收得严严实实，只在喉结下方露出一点点。
这人明明冷着一张脸，满身都写着不情愿，偏偏手上这般仔细。
就像在雪岭上，一边骂他疯子，一边把他的伤口勒得死紧。
萧烬玄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看什么？”
那双清亮的眸子，带着三分恼意，七分清冷，就这样直直撞进他眼底。
萧烬玄心口那根弦，忽然断了。
他抬起左手，一把扣住沈昭握着药碗的手腕。
沈昭一怔。药碗一歪，剩下的半碗药汁尽数泼了出来，泼在锦被上，溅上沈昭的衣襟。白瓷碗从榻沿滚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萧烬玄已经欺身压了上来。
天旋地转。
沈昭后背撞进柔软的锦被里，鼻端是浓烈的苦药味，混着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沉香。萧烬玄的左手仍扣着他的手腕，按在枕边，整个人覆在他上方，墨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萧烬玄！”
沈昭本能地抬膝要顶，膝盖抬到一半，硬生生顿住了。
那人右肩的白布上，暗色正在一点点洇开。
他若这一下顶上去，伤口必裂无疑。
就这么一迟疑，萧烬玄已经低下头来，唇落在了他的颈侧。
第115章 钓鱼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根，沈昭浑身一僵。
“你……放开！”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推萧烬玄的胸口，掌心碰到的却是缠得厚厚的白布，底下的心跳又急又重，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手心。
沈昭手指一颤，竟没能推下去。
萧烬玄低低笑了一声，贴着他的颈侧，声音哑得厉害：
“阿昭舍不得。”
“闭嘴！”
那人非但没闭嘴，反而顺着他颈侧一路吻上去，吻过下颌，吻过耳垂，最后停在他唇角。
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转而去解他腰间的革带。
银扣咔哒一声轻响，沈昭心头猛地一跳。
衣襟被人从领口拨开，凉意灌进来，紧跟着贴上来的是一只滚烫的手掌，沿着他的锁骨缓缓往下。
那人的呼吸越来越重，落在他唇上，几乎就要吻下来，沈昭倏地抬手，两指并拢，稳稳抵在萧烬玄右肩伤口上方半寸。
萧烬玄的动作停住了。
沈昭仰面看着他，胸口起伏未定，衣襟凌乱，颈侧还留着一片红痕。可那双眼睛已经冷了下来，就像雪岭上的冰。
“萧烬玄。”他一字一字道，“你再动一下，白修远今日剜的，就不止那一块肉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
萧烬玄垂眸看着那两根抵在自己伤处的手指。指尖很稳，只要再往下压一寸，他这几日的药就算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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