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眸色微冷。
裴景明却像什么都没看见，转头对顾临渊低声道：“走吧，耽搁不得。”
顾临渊应了一声，冲陆沉和夜寒点了点头，两人便又疾步朝府门方向去了。重甲碰撞的声响在回廊里渐行渐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陆沉望着他们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道：“怪了。”
夜寒看他。
“裴先生那个人，脑子是咱们王府里最好使的，天塌下来他都能先算三遍再说话。”陆沉皱着眉，“我还从没见他这么急过。什么事能把他急成这样，走得这般匆忙？”
夜寒没接话，目光却沉了沉。
沈昭站在一旁，也没说话。
他只是回头，朝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接下来几日，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侍从们走路的脚步更轻了，说话的声音更低了，见了人便垂着头，像是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惹上什么事。
裴景明来得很勤，每回都是直奔寝殿，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顾临渊没再露面，听说是去了城郊大营。
沈昭照旧清晨练剑，入夜熄灯。
他没打听，也不想打听。
那是萧烬玄的事，是大晟的事，与他无关。
可有些话，即便不想听，也会自己钻进耳朵里。
那日他练完剑，从后园回来，经过一道月洞门，听见门那头两个洒扫的老仆在低声说话。
“……听说昨儿在朝上，国公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了王爷一本。”
“参什么？”
“说王爷擅调黑甲卫，越境入朔，置大晟边防于不顾。还说王爷幽闭太后，是以下犯上，有违孝道……”
“嘘！这话也是你我能说的？”
“我又没说什么，外头都传遍了。王爷那边也没客气，听说裴先生连夜把国公府在北境那几处私营的账都翻出来了，只差没递到御前……”
“唉，亲父子，闹成这样。”
“什么亲父子。”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年王爷的娘是怎么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公爷那会儿眼睛都没眨一下，王爷心里能不记着？”
“那倒也是……国公爷也是，打心眼里就没拿王爷当过儿子。”
“当儿子？王爷六岁那年……”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昭站在月洞门这一侧，握着剑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他想起雪岭上，萧烬玄看见那块黑木牌时骤然紧缩的瞳孔。
想起静安寺里，那人站在佛前，说起生母时淡淡的语气，说她死的时候，他才六岁。说查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出来。
原来那时候他说“查不出来”，不是因为不知道是谁。
他知道。
沈昭垂下眼，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抬步离开。
月上柳梢头。
沈昭推开房门时，府中已是一片寂静。廊下的风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青石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他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了二更，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出门。
白日里白修远说，萧烬玄的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余毒拔得差不多了，再养半月，便能活动自如。
半月之后，这笔账就清了。
他想去马厩看一看，再看看王府西侧那道角门如今是谁在守，换防在什么时辰。到时候走，总要走得干净些。
沈昭这样想着，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经过湖边水榭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水榭的竹帘卷着，檐下挂着一盏孤灯。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银鳞。
萧烬玄就坐在那片银光边上。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墨发未束，散在肩头，右肩处的大氅微微隆起，想来底下还缠着白布。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酒壶，杯里的酒还剩半盏。
第117章 烧刀子
萧烬玄没有看湖，也没有看月，只是垂着眼，望着手里那只杯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落了霜的石像。
沈昭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在地牢里，在朝堂上，在观沧山，在雪岭，这个人永远是那副成竹在胸、游刃有余的样子。
哪怕浑身是血，哪怕站都站不稳，也要笑着说一句来日方长。
可此刻，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笑，没有戏谑，没有那股叫人恨得牙痒的志在必得。只剩下一点冷清清的月光，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握杯的指节上。
沈昭眉心微蹙，伤还没好，就喝酒。
白修远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念叨。
他收回目光，转身便要离开。
“阿昭。”
声音不高，被夜风一吹，几乎要散了。
萧烬玄没有回头，也没有抬眼，仍旧垂眸看着那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又像只是随口唤了一声。
“今夜月色好。”他说，“陪本王坐一会儿。”
沈昭脚步未顿。
他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水榭的台阶下。
身后再没有声音。
那人没有再叫他，也没有再拿什么来要挟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叫了那一声，便已经用尽了力气。
沈昭走到假山边，停了下来。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酒香。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风灯晃了又晃，湖面上的月影被风吹碎了又聚拢。
半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水榭，在萧烬玄身边坐了下来。
夜风很轻，萧烬玄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半盏。
酒液倾进杯中，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股辛辣的酒气随之散开，冲得人鼻端发热。
沈昭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只酒壶。
壶身是粗陶的，没有纹饰，和这座王府里那些描金嵌玉的器物格格不入。
“北境的烧刀子。”萧烬玄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淡淡道，“本王十二岁那年，在北境军营里头一回喝。那时候不懂事，一口灌下去，烧得满地打滚，被老兵们笑了整整一个冬天。”
沈昭微微一怔。
十二岁。
定国公府的公子，十二岁去了北境军营？
萧烬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
“本王的娘，是国公府里一个浆洗的婢女。”他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影，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人醉后一时兴起，第二日便忘了。后来有了本王，国公夫人容不下，把她赶去最偏的院子。冬天没有炭，她便抱着本王坐在灶膛边，一宿一宿地熬。”
“六岁那年冬天，她病了。”
他顿了顿。
“其实算不上病。前一日还好好的，给本王缝了一双棉鞋，说开春了就能穿。第二日一早，人就没了。嘴唇是青的。”
沈昭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本王跑去正院找他。”萧烬玄说，“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日，他没有出来。到了傍晚，管事出来传了一句话，说一个婢女，死了便死了，拖去城外埋了就是。”
他仰头，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后来本王查了很多年。”
他没有再往下说。
可沈昭听懂了。
查了很多年，查到了，又如何？那人是定国公，是他的生父。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是。
十二岁被扔去北境，大约也不是去历练的。
是去送死的。
可他没有死。他从北境的风雪里一路杀回来，成了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大晟摄政王。
然后有一天，他的生父派了一群异族死士，去雪岭上取他的命。
沈昭垂下眼。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父皇算不上最疼他。朔国上下都知道，父皇最看重的是皇兄，是那个温润端方、生来便要继承大统的太子。他这个二皇子，自幼性子冷，不爱读书，不爱应酬，只爱舞刀弄剑，没少挨父皇的骂。
十二岁那年，谢孤鸿路过朔国皇都，他偷偷溜出宫去，在城外追了人家三十里，非要拜师。
父皇知道后大怒，罚他在殿前跪了三日。
第一夜雪下得极大，皇兄不忍，硬是在风雪里陪他跪了一整夜，把自己的狐裘披在他身上，一遍遍替他向殿内叩头求情。
直到第三日夜里，父皇终于亲自提着灯出来了。他跪得膝盖都没了知觉，以为又要挨训，父皇却只是蹲下来，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积雪，叹了口气：
“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
“只是记着，无论走多远，这里都是你的家。”
后来他上了老山，一去便是多年。再后来他披甲出征，替皇兄站在北境阵前。直到父皇驾崩，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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