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手顿住。他俯身，吹灭了烛火。
殿中霎时漆黑一片。
小七飞上了房梁。
沈昭贴着床柱站定，将那根银针反握在指间，针尖朝外。
内力只有一丝。
不够打一场，却够刺穿一个人的咽喉。
殿门被推开了一线又合上，来人的脚步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听不出来。
一步。
两步。
沈昭屏住呼吸，指间一点点收紧。
三步。
他正要出手，黑暗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只手臂横亘而来，紧紧箍住他的腰，他的身体撞进一副温热坚实的胸膛。
紧接着，唇被堵住。
沈昭浑身一僵。
握着银针的手猛然抬起，针尖抵上那人脖颈——
忽然，一缕熟悉的气息透过满殿浓香，钻入鼻腔。
清冷，带着一点苦，过后才浮出一丝幽远。
是沉香。
指尖一松，银针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沈昭闭上眼，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人吻得极深，扣在他后腰的手一点点收紧，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攒的思念与不安，尽数发泄在这个吻里。
沈昭被他抵着，身后再无退路，索性不再躲避。
殿里很静。
只有两道交缠的呼吸，渐渐凌乱。
直到沈昭气息微喘，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声音，那人才慢慢放开了他。
额头相抵，黑暗中，沈昭看不见对方的脸，却莫名心安。
一粒药丸，被塞入口中。
苦的。
沈昭含着药，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便落下一个字。
“走。”
嗓音压得极低，有些哑。
房梁上，小七轻轻一啾，率先从窗缝里掠了出去。
萧烬玄牵着他，推开殿门。
月光迎面落了下来，沈昭这才看清他。
一身玄色夜行衣，沾着一路风尘。墨发束得很紧，鬓边散了几缕，被夜风吹得微乱。轮廓冷硬，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线，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唯独那双眼睛。
狭长的眼尾压着几夜未眠的血丝。
沈昭喉间一紧。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四周黑暗里，响起了甲叶碰撞的声响。
铁鳞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长枪如林，弓弩上弦，转眼便将这座寝殿围得水泄不通。
萧烬玄没有停步。
他将沈昭往身侧一揽，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王爷，左边！”
宫墙上跃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阶前。
前头那个提着剑，面无表情。后头那个握着刀，一落地便冲沈昭咧了咧嘴。
“沈兄弟，可算找着你了！”
是夜寒和陆沉。
铁鳞军阵中，忽然分开一条路。
沈承安站在人群后头。
他披着一件明黄外氅，像是刚从睡梦里被叫起，鬓发还有些乱，脸上却带着笑。
挡在他身前的，是一排铁鳞军的重盾，还有一个人。
灰衣，布鞋，面容平平无奇，两手各握着一柄短钩。
段无归。
“萧烬玄。”
沈承安的目光落在沈昭腰间那只大手上，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你倒是敢来。”
“这是朕的宫城，他是朕的人。你今夜若带走他，明日朕便烧一座村子，后日再烧一座。”
他看着沈昭，声音又软了下来。
“沈昭哥哥，你舍得么？”
沈昭身形微颤，指节一根根收紧。
萧烬玄垂眸看了眼，继而将那截似乎又瘦了几分的腰身搂得更紧。
再抬眼时，他看着沈承安，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的人？”
他笑了一声。
“你也配。”
沈承安脸上的笑僵住。
“杀了萧烬玄，朕重重有赏！”
铁鳞军一拥而上。
夜寒的剑出了鞘，迎着最前头的长枪，一剑挑开三杆。陆沉提刀跟在他身侧，嘴里骂骂咧咧，刀却一刀比一刀狠。
两人背靠着背，硬生生把涌上来的铁鳞军挡在了阶下。
就在这时，段无归动了。
他不去管夜寒和陆沉，双钩一错，直取萧烬玄。
萧烬玄一手揽着沈昭，另一只手拔剑出鞘。
钩刃迎面撞上剑锋，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段无归手腕一翻，左钩贴着剑脊滑上来，去钩萧烬玄握剑的手。
萧烬玄侧身避开钩锋，剑脊压住左钩，借力一绞，将那柄短钩荡向一旁。
右钩紧随而至，直取胸前。
萧烬玄手臂骤然收紧，将沈昭带向身后，旋即转腕出剑。
剑锋擦着钩刃掠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段无归见一击不中，手腕翻转，双钩再次交错，这一次，却是冲着沈昭。
沈昭抬掌欲接，萧烬玄旋身将他挡在身后。
钩尖从小臂上划了过去。
下一瞬，萧烬玄借势转身，剑锋横切。
段无归忽觉手中一轻，两柄短钩竟齐齐被斩断。他尚未来得及后撤，冰冷的剑尖已抵上咽喉。
段无归盯着那截剑锋，缓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烬玄手腕一送。
段无归直直倒了下去。
不过数息，胜负已分。
阶下的铁鳞军霎时一静。
沈昭靠在萧烬玄怀里，抬眼看他。
月光下，那人的侧脸冷得像霜。可揽在他腰间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半分。
第186章 我心悦你
“陛下！陛下呢？！”
铁鳞军阵中，忽然有人惊叫起来。
重盾之后，空空荡荡。
那件明黄外氅落在地上，沈承安不见了。
剩下的铁鳞军群龙无首，阵脚大乱，被夜寒和陆沉一路杀穿。
等最后一个铁鳞军倒在阶前，陆沉拄着刀，喘得直不起腰。
“王爷，追……还是不追？”
萧烬玄低头看了眼怀中人。
“先回营。”
朔都离北境大营，快马也要三日。
夜寒早在城南渡口备下了一条乌篷船。船顺着河水往南，天亮之前，便出了朔都地界。
陆沉在船尾摇橹，夜寒抱着剑站在船头。
小七蹲在篷顶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着了。
船舱很窄，只点了一盏小油灯。
沈昭靠舱壁坐着，药力慢慢化开，四肢渐渐有了知觉。他试着运了运气，丹田里的内力回来了几分，虽然还虚，却已能顺着经脉流动。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之人。
萧烬玄靠着另一侧舱壁，闭着眼。
左手搭在膝上，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小臂。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截袖子上。袖口的颜色，比别处深。
他伸手，掀开了那截袖子。
萧烬玄睁开了眼。
小臂上一道口子，从腕骨上方一直划到肘下，皮肉翻开，血凝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往外渗。
沈昭盯着那道伤，许久没有说话。
“……钩上有毒？”
“来之前，服过解药。”
萧烬玄说得极淡，像是这伤口无关痛痒。
沈昭没有接话。
他从船舱角落里翻出夜寒备下的伤药和布条，就着油灯，替他清理伤口。
指尖轻颤。
萧烬玄低头看着他。
油灯的光落在沈昭脸上，额角那道磕伤还没结痂，睫毛垂着，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沈昭抿着唇，敷药的那根手指，落得很轻。
“疼？”
他忽然问了一句。
“不疼。”
沈昭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又低下头，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
缠紧，打结。
结打好了，他的手却没有收回来，停在那圈布条上。
船舱里静了一会儿。
萧烬玄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腹擦过他额角那道伤的边缘。
沈昭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抬头，只把额头轻轻抵在了萧烬玄肩上。
河水拍着船舷，一下，一下。
萧烬玄看着肩上那颗脑袋，抬手揽住了他。
沈昭靠着他，闭上了眼。
这几日的药，这一夜的奔逃，此刻全都被鼻端那缕沉香气息取代，眼皮逐渐发沉。
他有很多话想问。
北境如今怎么样了。顾淮有没有平安回营。这人是怎么进的朔都，又是几夜没有合眼。
也有很多话想说。
可他实在太困了。
他攥着萧烬玄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便会消失不见。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闭着眼，唇动了动。
“萧烬玄……”
萧烬玄低下头。
“嗯。”
“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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