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像一声梦呓，落进了船舱的灯影里。
萧烬玄听清了。
船行两日，又换马跑了一日，回到冰河大营时，天刚擦黑。
一路上，沈昭几乎没有醒过。
迷药在身子里压了太久，解药化开以后，余毒一股脑地往外发。头一夜他便烧了起来，烧得昏昏沉沉，偶尔睁一下眼，认出身边的人，便又闭上。
萧烬玄抱了他一路。
营门口的兵士远远望见马，扯着嗓子往里喊。
头一个冲出来的是顾淮。
顾淮脸色发白，看见萧烬玄怀里裹着大氅的人，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泥地里。
“殿下……”
萧烬玄径直路过，直奔主帐。
顾临渊紧跟着上前，看见萧烬玄袖口那一片发黑的血迹，一张方脸顿时沉了下去。
“快叫白先生！”
白修远是半个月前到的北境。
顾淮带伤逃回大营那夜，伤口里的药性还没散尽。白修远对着那道伤熬了一宿，配出了解药。萧烬玄入朔前揣在怀里的那几粒，就是他配的。
此刻他提着药箱进了营帐，先去看床上的沈昭。
“余毒发出来了，烧退了便好。”
他看了看沈昭后肩那道钩伤，又看了看额角那道磕伤，眉心越拧越紧，一层一层上药，缠布。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萧烬玄跟前。
“王爷。”
萧烬玄伸出左臂。
白修远拆开那截布条，看见底下从腕骨一直划到肘下的口子，手停了一下。
“谁缠的？”
“他。”
白修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嘴角抽了抽，低头继续清洗伤口。
他把药粉往伤口上一撒，力道不轻。
“这一钩再偏半寸，可就是筋脉。”
萧烬玄没有说话。
白修远也不指望自家王爷会说什么，默默收拾完，拎着药箱退出去煎药了。
帐帘落下，白修远转身看见边上蹲着几道身影，眉心微挑。
陆沉蹲在帐外，掰着手指头小声数。
“半个时辰了……一口水都没喝……”
顾淮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们是怎么进的朔都？”
陆沉的脸一下子垮了。
“别提了。王爷扮皮货东家，老夜扮护院，我扮账房。守门的问我四十张皮子，一张三两，统共多少。”
顾淮：“一百二十两。”
“……我说的一百一十二。”
顾淮沉默了。
“守门的当场就拔了刀。”陆沉越说越委屈，“还是老夜一刀挑了自己的钱袋，银子滚了一地，说我是东家的小舅子，不识数，这才放进去。”
一旁的夜寒抱着剑，眼皮都没抬。
帐内忽然咚的一声，像是茶盏被重重搁在了案上。
帐外霎时没了声响。
陆沉掰到一半的手指僵在半空。顾淮缩了缩脖子，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再出声。
白修远看看帐帘，又看看帐外蹲成一排的几个人，慢悠悠开口：
“几位若是闲得慌，不如来帮我煎药。”
顾淮二话不说，起身就跟了过去。
陆沉刚要站起来，后领便是一紧。
夜寒单手拎着他，一言不发地往营帐后头拖。
“老夜，我……我也去煎药……”
夜寒没理他。
陆沉的声音越飘越远：“……我真的识数……”
第187章 趁势追击
沈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烧退了，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素白中衣。
帐里很静，案上摆着一只小小的博山炉，里面燃着沉香，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他试着运了运气，丹田里那股内力回来了。
帐帘被掀开，萧烬玄端着药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左臂的袖子挽着，露出一截新缠的白布。看见沈昭睁着眼，他脚步停了停，走到床边坐下，把药碗递了过去。
沈昭撑着坐起来，伸手接过，低头喝药。
喝了两口，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他抬起眼。
萧烬玄正看着他。
“船上那夜，你说的那句。”
沈昭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再说一遍。”
帐中静了片刻。
沈昭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药。
“哪句？”
萧烬玄眯了眯眼，“你说呢。”
沈昭干咳一声，面无表情道：
“不记得了。”
“那几日烧得厉害，药力也未散。”
他顿了顿。
“许是胡言乱语。”
萧烬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休想诓骗本王。”
他往前倾了倾身。
“那夜船舱里点了盏油灯，你替本王缠好了布条，靠在本王肩上，攥着本王的衣襟，叫了本王的名字。”
沈昭端着药碗，没有动。
“然后你说，萧烬玄，我心悦你。”
一字不差。
沈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把药碗凑到唇边，又喝了一口，碗里的药快要见底。
“你倒好，说完便睡了。”萧烬玄不紧不慢接着道，“徒留本王一人，彻夜未眠。”
沈昭的耳尖一下红了，他偏过头，看向帐角。
萧烬玄的目光落在那只泛红的耳尖上。
“若是记不得，本王不介意帮阿昭再回想一遍——”
一只药碗，抵在了他的唇上。
碗底还剩一口药，苦味直冲鼻端。
沈昭端着碗，耳根已经红透了，那点红一路漫到颈侧。脸上却还绷着，冷冰冰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喝药。”
萧烬玄垂眸，看了一眼抵在唇边的药碗。
又抬眼，看了一眼那截红透的脖颈。
然后，就着沈昭的手，把最后那口药喝了下去。
苦得发涩。
他喝完了，唇角还挂着笑。
“白修远说，本王的伤，不必喝药。”
七日后，中军帐里，诸将齐聚。
萧烬玄入朔这几日，顾临渊始终死守冰河南岸。朔苍联军连攻三夜，始终没能渡河。苍军远道而来，前线久攻不下，后方补给又难以及时送达，到了第四日，粮草渐渐不济，只得先行撤兵。苍军一退，铁鳞军失了援手，也只能收缩防线，退回朔国境内。
舆图铺在案上，冰河以北，朔国的城池一座一座标得清清楚楚。
“联军已退，北境暂时无虞。”一名老将拱手道，“依末将之见，不如趁此机会收兵休整，待粮草补足，再议进兵之事。”
“趁势追击。”
萧烬玄坐在主位，指尖落在舆图最北端那座城——
朔国皇都。
“苍军初退，铁鳞军尚未稳住阵脚。此时不进，等他们缓过气来，未必不会反扑。”
沈昭坐在他身侧，闻言，不禁抬头看他。
帐中一静，随即议论纷起。
有人说粮草不足，有人说朔都城高墙厚，还有人说苍国虽然退兵，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萧烬玄一一听着，没有打断。
议到最后，诸将渐渐没了异议。
就在这时，帐外送进来一封密信。
是裴景明的。
萧烬玄拆开，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沈昭。
信写得不长。
京中安稳，粮草按期起运。只是近来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说摄政王北征，名为御敌，实为借灭朔之名，行篡位之实。若朔国覆灭，王爷挟大胜之威回京，朝中恐生更多猜忌。
议论的人不多，都是世家出身。
信末写了一句：属下已记下名字，王爷回京再做发落。
沈昭看完，没有说话。
萧烬玄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似乎这只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密报。
帐中诸将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只是见王爷看完信便递给了沈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名年轻的副将按捺不住，拱手道：
“王爷，末将斗胆一问。若真打下了朔都，朔国……往后归谁？”
帐中霎时一静。
这一问，问出了帐中诸将的心思。
朔国若并入大晟，便是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开疆拓土。若另立新君，又该由谁执掌朔国？
而这场战事若真以大胜告终，摄政王手中的权势与威望，也必将更上一层。
所有人都看向萧烬玄。
萧烬玄没有看他们。
他偏过头，看着身侧的沈昭。
“交给你皇兄。”
帐中顿时哗然。
“王爷！这……”
“交给朔国前太子？那岂不是……”
有人压低声音，终究还是没忍住。
“替他人作嫁衣？”
顾临渊站在武将一列的最前头，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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