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又一颗。
指尖触到锁骨，沿着骨线缓缓描摹。
“沈昭哥哥，”他的嗓音软得发黏，眼尾泛着一点红，“你这副样子，真好看。”
他眼睫半垂，慢慢凑上来。
月白的衣襟随着动作滑开半边，就那样贴近。
鼻尖几乎要碰上鼻尖。
沈昭别开了头。
第184章 转机
那张唇擦着沈昭的脸侧落了空。
殿中一静。
沈昭偏着头，看着帐幔上那朵金线牡丹，眉心拧得很紧。
胃里一阵翻搅，比满殿的香气熏得还要难受。
沈承安撑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起来。
“沈昭哥哥，朕不急。”
他慢慢直起身，拢好自己的衣襟，又伸手替沈昭把衣领上的珍珠扣一颗一颗扣回去，动作细致温柔。
“我们有的是时间。”
“朕会等你，慢慢想清楚。”
沈承安起身离开，殿门在身后合上。
沈昭靠在床头，闭了闭眼，用仅存的力气擦了擦被对方碰过的锁骨。
从那日起，宫女每日照旧来灌药。
一日三回，一回不落。
沈昭不再偏头躲。药碗送到唇边，他便张口喝。宫女见他顺从，手也不抖了，灌完药，看着他咽下去，才收碗退下。
等殿门合上，他伏到床边的唾盂旁，把那口药吐得干干净净。
那只唾盂，是他头一日干呕不止后，宫人放在床边的。如今他每日伏在那儿呕上几回，殿外守着的人听了，也只当他还闻不惯这满殿的香。
总有一点药，还是渗了下去。
可这一点，比起整碗灌下去，已是天壤之别。
夜里，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将残余的内力一点一点往丹田里聚。
聚了散，散了又聚。
第一日，丹田里有了一丝温热。
到了第二日夜里，那丝温热终于能顺着经脉走完一周天。
不多，可够了。
第三夜，三更。
殿外守夜的宫人靠着廊柱打起了盹，沈昭从床帐底下摸出那支银香箸。
箸身细长，一头尖，一头平。他把尖头探进脚踝上细链的锁眼，屏着气，一点一点地拨。
锁芯里的簧片很细，拨歪一分便要从头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咔哒一声轻响，锁扣松开了。
沈昭握住金链，轻轻放在锦被上，没让它发出一点声响。
他赤脚下床，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冲淡了鼻端那股甜腻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翻出窗外，足尖在檐下一点，掠上了殿顶。
宫城在夜色里一层一层铺开，琉璃瓦上落着月光。
他认得这座宫城的每一条路。
哪处宫墙最矮，哪道角门夜里没人守，哪棵老槐的枝桠能借力翻过去。从前他和皇兄偷溜出宫，走的便是那几条路。
他沿着屋脊往西掠去。内力在经脉里流转吃力，每一次提气，丹田都隐隐作痛。
翻过第三道宫墙时，脚下一滑。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落在墙根下。
眼前，便是最外头那道宫墙。
翻过去，就是宫外。
他提起最后一口气，正要纵身——
四面八方，火把骤然亮起。
宫墙、廊檐、树影里，铁鳞军现身，玄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长枪如林，将他团团围住。
沈昭夺过最近那人手中的长枪，横扫出去，逼退了前排三人，借着这一扫之势，足尖一点，朝宫墙掠去。
只差一丈。
丹田里那一丝内力，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
沈昭从半空坠下，额角重重磕在宫墙下的石阶。
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几杆长枪已经压在他肩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淌下来，糊住了一只眼。
他被押回了那座寝殿。
沈承安早已在殿内等候。
他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那支银香箸，见人被押进来，抬了抬眼。
“下去吧。”
铁鳞军退了出去。
沈昭被按坐在床沿，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沈承安没有恼，他从袖中取出一条新的锁链。
比先前那条更粗，也更短。
他亲手扣上沈昭的脚踝，另一头锁在床柱最底下。锁好后，他试着拽了拽，链子绷得笔直。
这一回，沈昭连床都下不去。
沈承安似乎很满意。然后，他拿起一方锦帕，在铜盆里浸湿，坐在床边，一点一点替沈昭擦拭额角的血。
“沈昭哥哥，疼不疼？”
沈昭没有答。
沈承安擦净了血，又替他把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哥哥别怪朕。”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这宫城里的路，朕也走了二十年。”
他把锦帕丢回盆里，水面荡开一圈淡红。
“往后，哥哥若再逃一次……”
他抬起眼，笑着看沈昭。
“朕便烧一座村子。”
沈昭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沈承安，额角刚擦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南山坳。”嗓音低哑，“你可有半分悔过？”
沈承安想了片刻，才像是终于记起了什么。
“哦，那个村子。”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一群蝼蚁，死了便死了。”
“谁叫他们不肯供出沈昭哥哥的下落。”
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委屈。
“害朕白白等了那么久。”
殿中的香，还在一缕一缕升腾。
沈昭坐在床沿，想起南山坳村口那棵老槐树，那对老夫妇，还有断墙上九个暗褐色的血字。
二十几户人家，没有一个人供出他。
可在沈承安嘴里，他们只是蝼蚁。
死了，便死了。
沈昭垂下眼，指节一根一根收紧，攥住了绯色的袖口。
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样，想要一个人的命。
沈承安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落进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清。
沈昭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恨，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
沈承安的话音一顿，被那目光看得莫名一滞，随即又笑了起来，起身理了理衣袍。
“沈昭哥哥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
殿门合上。
这一夜，沈昭一直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望着那扇半开的窗。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熬成了深青色。
北境如今战况如何？
萧烬玄……
是否会怪他言而无信？
他垂下眸，沉默良久。
檐角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动，轻响了声。
沈昭抬起眼，昏黄烛光下，一道青灰色的小身影落在檐角，歪着小脑袋，正透过窗缝往里瞧。
圆溜溜的黑眼睛，眨了眨。
第185章 潜入
小七在檐角跳了两下，从窗缝里挤进来，扑棱棱落在床头的雕花栏杆上，歪着脑袋，冲沈昭啾了一声。
很轻，像是怕惊动外头的人。
沈昭抬起手，想去碰它。
脚踝上的锁链一绷，哗啦一声轻响，把他扯在原处。指尖离那团青灰色的羽毛，还差半寸。
小七低下头，似乎看了看他的手，又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看，然后它跳下栏杆，落在锦被上，一蹦一跳来到他脚边，伸出小嘴，啄了啄短链上的锁扣。
锁扣纹丝不动。
小七又啄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了片刻，忽然振翅，从窗缝里钻了出去。
沈昭望着空荡荡的窗缝，没有动。
檐角的铜铃，又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上掠过一道小小的影子。
小七回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细细的东西，在烛光下闪了闪。
它落在沈昭膝头，把那东西往他掌心一放，昂起小脑袋，抖了抖羽毛。
是一根银针。
细长，针尾还缠着一小截没解干净的红头绳，不知是从哪个宫女的妆台上衔来的。
沈昭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只神气活现的小鸟，指尖在它头顶轻轻碰了一下。
小七眯起眼，往他指尖上蹭了蹭。
沈昭将银针抵在床沿上，稍稍掰弯针尖，探进锁眼。
锁芯极深，银针又软，才拨了两下，针身便弯出一道细痕。
他将针抽出来，再次探入。
一回，两回。
第三回，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松动。
咔哒——
锁扣弹开。
他把锁链从脚踝上褪下来，轻轻搁在床脚，又摸到床下那双软靴，套在脚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廊下。
接着，又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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