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的木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沈承安走了下来，停在他三步之外。
“沈昭哥哥，你幼时中过奇毒，血里抗得住噬髓香，也抗得住七绝散。”
他歪了歪头，笑得温和。
“这些，朕都记得。”
“所以这一回，朕换了别的。”
沈昭的眼前开始发黑。
他咬破舌尖，借着那点刺痛，提剑往前刺去。
剑尖离沈承安的胸口只有半尺。
然后，长剑脱手，落在石板上。
沈昭膝下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砸在地上。
最后看见的，是沈承安蹲下身，朝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凉，轻轻抚上他的脸。
“沈昭哥哥，”他贴着沈昭耳畔，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你该回家了。”
再醒来时，沈昭先闻到的是香。
浓稠，甜腻，铺天盖地。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绛红的帐幔，金线绣着缠枝牡丹。帐外烛火通明，照得满室金碧辉煌。
殿角、窗下、床头，立着五六只鎏金香炉，炉盖里青烟一缕接一缕地往外冒，在殿顶聚成一层薄雾。
胃里一阵翻涌。
沈昭侧过身，伏在床沿，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撑着床榻想坐起身，脚踝处却传来一声细响。
一条金链。
一头扣在他的脚踝，一头锁在床柱。链子打得极细，做工精巧，扣环上还刻着细密的花纹。
身上的衣裳被换过。一件绯色织金锦袍，广袖层叠，衣领上缀着细细的珍珠。
窗外传来檐角铜铃的声响。
沈昭一怔，指尖轻颤。
他认得这铃声。
这里是……
朔国皇宫。
第183章 想念
殿门被打开，两名宫女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昭试着运气。丹田里空空荡荡，聚不起一丝内力。
宫女走到床边，一人扶住他的肩，一人将药碗送到他唇边。
沈昭偏过头。
宫女的手在发抖，却没有退。
“公子……陛下吩咐了，一日三回，一回也不能少。”
药被灌了进去。
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一入喉，四肢便又沉了几分。
宫女退下后，沈承安来了。
他身穿龙袍，在床边坐下，打量着沈昭。从眉眼看到衣领，又看到脚踝上的金链，看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身衣裳，果然衬你。”
他伸手，替沈昭理了理衣领。
沈昭想躲，却动不了。
“顾淮呢？”
“跑了。”沈承安不以为意，“放他回去也好，这样萧烬玄才知道，你在朕这儿。”
他说着，笑了一下。
“可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沈昭看着他。
“你把北境的城，给了苍国。”
“是啊。”
沈承安答得坦然。
“城是朕的。给谁，不是给？”
他俯下身，凑近沈昭的脸。
“只要能把你换回来，莫说几座城。便是整个朔国，朕也舍得。”
殿中的香气浓得发闷。
沈昭胃里又是一阵翻滚，闭了闭眼。
沈承安看见了，却像没看见。
他伸手拨了拨床头香炉的炉盖，让那缕青烟冒得更旺些。
“这是朕最喜欢的香。”他说，“你多闻闻，往后便惯了。”
沈昭没有说话。
沈承安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沈昭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宫里，你对谁都好。”
他的声音很轻，讲着一桩桩旧事。
“你对你的太子哥哥好，他读书读到深夜，你便守在一旁替他剪烛花。你对宫女太监也好，谁挨了罚，你都要去求情。连御花园里摔断了腿的雀儿，你都要捡回去养。”
“你对每一个人都好。”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可对每一个人都好，那便是对谁都不特别。”
“我在你后头跟了好几年。你教我轻功，我学了半个月没学会，你便不教了。你转身就去找你的太子哥哥。”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
“如今好了。”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沈昭的脸颊慢慢滑下去，停在下颌。
“往后，你再也不能对其他人好了。”
“你只能待在这儿。”
“乖乖的，只给朕一个人看。”
他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到殿门口，又回过头来。
“沈昭哥哥，朕明日再来看你。”
殿门合上，满室的香，还在一缕一缕地冒。
沈昭靠在床头，闭着眼。
药力一阵一阵涌上来，脑海昏昏沉沉。
香气钻进鼻腔，甜得发腻，他又干呕了一下。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了另一种香。
清冷，带着一点苦，过后才浮出幽远的气息。
那人点香，从不点得这样浓。
很久以前，在王府书房里，他藏在房梁上，那人坐在案前燃香。火星落下，青烟升起，那人垂眸看了一眼，抬手拨了拨炉盖，把香压低了些。
后来他对那人说，我素来不喜熏香。
再后来，北境的军帐里，那人捂着他的手，笑着问他，不是不喜欢么。
他说，也不是很难闻。
沈昭蜷起身子，脚踝上的金链跟着一响。
他把脸埋进锦被里。
被子上也是那股甜腻的香，避不开，躲不掉。
他便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去想那一缕沉香。
想那人系披风时，解开又重系的结。
想起营门外，他说“等我”，那人只答了一个“好”字。
宫女进来添香时，沈昭靠在床头，没有睁眼。
炉盖被揭开，香箸拨动香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添完一只，又去添下一只。
床头那只香炉离得最近。宫女俯身拨香时，袖口扫过炉沿，一支细长的银香箸从炉边滚落，掉在床脚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
宫女没有察觉，盖好炉盖，低着头退了出去。
沈昭睁开眼，把脚尖往外挪了挪。金链轻轻一响，那支银香箸被拨进了床帐底下的阴影里。
午后，沈承安又来了。
他换了身月白软缎常服，衣带系得松，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
一进殿，便挥手屏退了宫人。
殿门合上，他走到床边坐下，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沈昭身侧的锦被上。
“沈昭哥哥，睡得可好？”
沈昭没有应声。
沈承安也不恼，自顾自地笑了。
他生得其实很好看。眉眼秀致，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偏红，笑起来时眼底含着一层水光，像是盛了满满一汪春水，专等着人往里看。
可沈昭看他，眼中尽是冷漠。
“哥哥还在生朕的气。”
沈承安低下头，语气软了下来，竟带了几分委屈。
“朕知道，朕把你锁着，你不高兴。可朕若不锁着你，你又要走了。”
“你一走，便是好些年。朕找你找得好苦。”
他抬起眼，望着沈昭，一字一字地说：
“沈昭哥哥，为了你，朕什么都可以不要。”
“龙椅、江山，整个朔国……只要你肯留下来，朕统统都可以不要。”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剖开了自己的一颗心，捧到人面前。
殿里静了片刻。
沈昭终于开口：
“那些饥民呢？”
沈承安一怔。
“什么？”
“插着草标卖儿卖女的，被铁链拖走去充壮丁的，被苍国人掳走的。”沈昭看着他，“朔国的百姓，你也不要了？”
沈承安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一件极好笑的事。
“他们？”
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袖口。
“他们算什么？”
沈昭闭上了眼。
不必再问了。
沈承安见他闭眼，笑意淡了几分。
“哥哥不爱听，朕便不说了。”
他倾身靠近，声音压低，几乎贴着沈昭的耳畔。
“可哥哥也该想清楚。你若不肯……”
“朕便杀了沈珩。”
“杀了你师父。”
“再杀了萧烬玄。”
他每说一个名字，便停一停，像是在细细品味。
“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了。到那时，沈昭哥哥便只剩下朕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满足，好像这件事光是想一想，便足够叫他欢喜。
沈昭睁开眼。
沈承安一只手撑在床头，另一只手落在沈昭的衣领上，指尖拨开一颗珍珠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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