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急得直搓手：“沈兄弟，这摆明了是个套！沈承安是个什么东西，你比谁都清楚，他就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
沈昭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要去。”
他把剑穗收进怀里，抬起眼。
“顾淮是为我来的。”
还有一句，他没有说出口。
断雁关外被驱赶的百姓，边城里被掳走的女子，关着城门不许还手的守军。
这些账，他本就要去找沈承安算。
萧烬玄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站起身，拿起案边的长刀。
“本王同去。”
沈昭看着他：“信上说，一个人。”
萧烬玄冷笑一声。
“他说了算？”
沈昭没有再争。
这人既开了口，便是绑着，也要跟他一道去的。
他垂下眼，心口竟莫名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营外响起了号角。
急促，尖锐，一声紧过一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苍国骑兵渡河夜袭！”
萧烬玄眸色一沉。
喊杀声已经从河岸那边涌了过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马蹄踏碎河面上的薄冰，轰隆隆地响成一片。
营地另一头，顾临渊的嗓门炸开：“结阵！弓手上前——！”
萧烬玄握着刀，没有出帐。
他看着沈昭。
沈昭也看着他。
这一场夜袭，来得太巧。
偏偏是今夜，偏偏是信使刚进营的时候。
“王爷！”帐外又有人嘶声喊道，“西营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萧烬玄仍站在原地，沈昭先开了口：
“你快去。”
萧烬玄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是三军主帅。
营里有数万兵士，营外是渡河而来的苍国铁骑。他若此刻离营，这一夜不知要死多少人。
萧烬玄盯着他，嗓音压得极低：
“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沈昭已经转过身，掀帘出了大帐。
萧烬玄紧随其后。
帐外，火光冲天。
营地里一片混乱。兵士们奔向河岸集结，战马长嘶，流矢从头顶呼啸而过，远处不时有火团炸开，映得满营通红。
陆沉牵着一匹马跑过来，把缰绳塞进沈昭手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
“沈兄弟，你……千万当心。”
沈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萧烬玄立在帐前。
身后，是喊杀震天的河岸。身前，是又要离开的人。
沈昭坐在马上，没有立刻走。
他回过头。火光落在他的银甲上，一片一片地跃动。那双清冷的眼睛越过满营的奔走与嘈杂，落在萧烬玄身上，开口道：
“等我。”
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也没被喊杀声盖过。
萧烬玄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不日即归。
勿念。
还有那个晨雾未散的清晨，颈侧落下的一指，和一间空荡荡的寝殿。
这个人从前每一回走，都是不告而别。
这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要他等。
萧烬玄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沈昭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马蹄踏过营地，穿过奔走的人群，直奔营门而去。
“王爷！”顾临渊的亲兵满脸是血地冲过来，“西营快撑不住了！”
喊杀声逼近，萧烬玄看着那道银白的身影越来越远，在营门的火光里一闪，便没入了浓重的夜色。
他提刀转身。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神色冷峻，不见半分波澜。
“今夜，本王倒要看看，谁过得了这条河。”
那一夜，冰河上的血，一直流到了天亮。
第182章 你该回家了
临川城的城门，大开着。
城头上没有守军，也没有旗。城门洞里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地尘沙。
沈昭勒住马，在城门外停了片刻。
一路行来，他绕了三回远路，确认身后无人跟着。这座城离朔国皇都不过两日路程，本该是北境重镇，如今却静得像一座空坟。
他抬眼，扫过城门两侧的箭楼。
窗洞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有人。
不止一个。
沈昭垂下眼，一夹马腹，进了城。
长街上家家关门闭户，连一条狗都没有。马蹄叩过青石板，清脆的声响一路传进长街深处。
他把马拴在街口的石桩上，独自往里走。
长街尽头，是一座鼓楼。
楼前的空场上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头垂得很低，衣裳上全是干涸的血。
是顾淮。
沈昭脚步一顿。
鼓楼二层，有人倚着栏杆，正低头往下看。
一身明黄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眉眼含笑。
“沈昭哥哥。”
沈承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许久未见的故人。
“你果然一个人来了。”
沈昭抬头看他。
幼时的沈承安，总是跟在人后头。说话不敢大声，挨了先生的戒尺也只会躲在廊柱后哭。教他飞燕游龙步，他学了半个月，连起手式都站不稳。
如今他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笑得从容不迫。
那点怯懦，一分也看不见了。
“放人。”
“好啊。”
沈承安答得爽快，抿了一口茶。
“你赢了他，朕便放。”
话音未落，鼓楼下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灰衣，布鞋，面容平平无奇，混进人堆里便再也认不出来。他两手各握着一柄短钩，钩身极薄，泛着青幽幽的光。
木桩上的顾淮猛地抬起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殿下……走……他是……段无归……”
段无归，江湖杀手榜之首？
沈昭眉心微跳，拔出了剑。
风寂无声，段无归突然动了。
快得像一道影子。双钩一前一后，一钩取咽喉，一钩锁剑脊，招招都封着退路。
沈昭不退，他身形一错，长剑贴着钩刃滑过去，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道身影在空场上缠斗，快得叫人看不清。
二十招。
三十招。
段无归的钩法狠，却有一处毛病。每到第七招，他左手那柄钩总要慢上半分，像是故意露出的破绽，引人去攻。
沈昭看出来了。
第四十招时，段无归左钩又慢了半分。沈昭不为所动，剑锋陡然一折，直取他右腕。
段无归脸色骤变。
剑光掠过，右手那柄钩当啷落地。
沈昭足下轻点，回身一剑，剑尖已抵在段无归的咽喉上。
空场上，静了一瞬。
鼓楼上传来几声拍掌。
“沈昭哥哥的剑，还是这么好看。”
沈承安放下茶盏，笑意不减。
“可是你看看那边。”
他抬手，往四面一指。
两侧的屋檐上，不知何时站满了弓手。几十张弓拉成满月，箭尖齐齐对准了木桩上的顾淮。
沈承安的手，轻轻落下。
弓弦齐响。
沈昭没有犹豫，撤剑回身，扑向木桩。
剑光横扫，箭矢纷纷断落。
可是这一回身的工夫，段无归左手的钩到了。
钩刃从沈昭左肩一路划到后背，皮肉翻开，血顿时涌了出来。
沈昭闷哼一声，脚下没停。
他一剑斩断顾淮身上的绳索，将人往背上一扛，唇间一声长哨。
街口那匹马挣断缰绳，嘶鸣着冲了过来。
沈昭把顾淮推上马背。
“殿下——！”
“走！”
他一掌拍在马臀上。马吃痛，撒开四蹄，朝着城门狂奔而去。
第二轮箭雨追了上去。
沈昭横剑立在长街中央，挡在那匹马身后。
剑光接连闪过，追来的箭矢一支支断落在地。
段无归从侧面攻来。
沈昭侧身避让，仍被钩锋划过手臂。他反手一剑，逼得段无归连退三步。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回头。
直到马蹄声出了城门，越来越远，再也听不见了，他才慢慢垂下剑。
长街上，满地断箭。
沈昭握剑的手，忽然一沉。
一股麻意从肩上的伤口漫开，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向四肢。指尖先没了知觉，接着是手腕，然后是丹田里那股内力，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尽。
沈昭低头，看向肩头那道伤。
伤口边缘的血，颜色比寻常的暗。
钩上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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