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一道封闭已久的堤坝，在脑海深处轰然崩塌。
那些沉寂已久的记忆，猝不及防地冲破桎梏，裹挟着无数画面与声响，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一桩桩，一幕幕。
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归来。
而尽头，是静安寺漫天风雪，满院刀光。
那人站在他面前，眼中有绝望，也有他不愿相信的决绝。
那一剑刺入胸口时，寒意先于疼痛抵达。
萧烬玄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撑在沈昭上方，一动不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剧痛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回那场风雪之中。
沈昭察觉到异样，抬手攥住他的衣襟。
“萧烬玄？”
萧烬玄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俯下身，将脸埋进沈昭颈侧。
沈昭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滚烫而凌乱，久久无法平复。
也能感觉到那双手臂缓缓收紧，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
力道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却又与先前不同。
那不是要将他困住的蛮横，更像是一个溺水太久之人，终于触到了失而复得的浮木，再也不敢松手。
“阿昭。”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昭怔住了。
观沧山顶，这个人也曾这样叫过他一回。
那时萧烬玄唤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那两个字会自然而然地从唇间流出。
沈昭抬起手，落在萧烬玄的后脑上，指尖穿过那片散乱的墨发，轻轻安抚。
烛火终于燃尽，帐中暗了下来，只余两道呼吸，一深一浅，交融在无边的夜色里。
后半夜，沈昭睡着了。
他实在太累，蜷在萧烬玄怀中，眉心仍微微蹙着。攥住衣襟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连睡梦中也不曾放下。
萧烬玄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看着怀里的人。
沈昭似乎梦到了什么，唇角微微扬起，整个人无意识地往他身前凑了凑。
萧烬玄微微一怔，眉眼间浮起一丝罕见的温柔，低头将人搂紧了些。
他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动。许久，才缓缓阖上眼。
夜色悄然流转。
天光微亮时，沈昭缓缓睁开眼。
萧烬玄睡得很沉，眉目间褪去了惯有的冷厉，难得显出几分安宁。
沈昭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与眼尾，最后停在脸侧。
良久，他低低唤了一声。
“萧烬玄。”
无人应答。
沈昭垂下眼，指尖轻轻落在他颈侧，封住了穴道。
萧烬玄毫无所觉。
他慢慢掰开腰间那只大手，起身穿好衣裳，又取下窗前的兔子灯。
临出门前，沈昭回头望了一眼。
萧烬玄睡得安然，浑然不知身边之人即将远去。
沈昭转身，推门步入尚未散尽的晨雾。
第164章 沉香重燃
日头初升，晨雾渐渐散尽。
摄政王府书房外，静得连一丝风声也无。院里的侍卫人人屏息凝神，连巡视时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里那位。
今早天刚蒙蒙亮，寝殿那边便传出了动静。
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王爷从寝殿出来时，窗前那盏挂了没几日的兔子灯不见了，屋里那个好不容易才抱回来的人，也没了踪影。
陆沉原本以为王爷定会像前几回那样雷霆震怒，将整个皇都再翻个底朝天。谁知王爷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径直去了书房，紧接着便传召众人议事。
越是这般平静，越叫人脊背发寒。
朱漆雕花门扇紧闭，书房内光线微暗。
宽大的紫檀书案后，萧烬玄斜倚在软榻上，墨色长发只以一支乌木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肩头。他手肘支着雕花软垫，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块上好的沉香。
那双手骨节分明，曾握刀饮血、执掌生杀，此刻却慢条斯理地将香料碾碎，再用银制香铲一点点送入案角的青铜缠枝纹博山炉中。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冷硬锋利的轮廓。
火星落下，炉盖轻合。
片刻后，一缕青烟自镂空的炉盖间袅袅升起，在满室寂静中缓缓铺开。
香气清冷，初闻时带着几分极淡的苦，随后便化作幽远绵长的沉香，无孔不入地漫过书架、舆图与案卷，将前些日子萦绕满室的药味，一丝一丝盖了下去。
门外传来整齐而克制的脚步声。
“进。”
萧烬玄没有抬头，只端起榻边小几上的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拨弄着浮叶。
书房门被推开，裴景明、顾临渊、夜寒与陆沉一前一后迈步而入，在书案前齐齐躬身行礼：“王爷。”
没有回应。
屋里静得只剩茶盖轻叩盏沿的细微声响。
陆沉缩在最末，原本正提心吊胆地等着迎接暴风雨，刚偷偷吸了一口气，鼻端忽然捕捉到一缕极熟悉、却又陌生的味道。
他猛地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那股清冷幽远、带着几分侵略性的沉香气息，正一丝一缕地攀上房梁。
陆沉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香……王爷自打在静安寺重伤失忆之后，便再也没点过了！前些日子王府上下全是白修远熬药的苦味，便是书房里也从来只点安神的清香。
怎么偏偏在今日，又点上了这味沉香？
陆沉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软榻上看去。
只见萧烬玄半阖着狭长的眼眸，单手支颌，神色慵懒闲散，薄唇淡抿成一线。
那周身散发的凛冽威压，不再是失忆这段时日里的暴躁与空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一切却又随时会将人撕碎的阴鸷与疯魔。
和从前那个把持朝野、算无遗策的摄政王，一模一样。
陆沉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心头狂跳——
王爷他……全都想起来了？！
陆沉双腿一软，恨不得当场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完蛋了，全想起来了，沈兄弟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走了，这回怕是真的要天塌了！
一旁的裴景明与夜寒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缕久违的沉香，两人神色各异，却俱是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言半句。
萧烬玄轻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将茶盏搁回小几上。
瓷底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晏迟现在何处。”
他开口，嗓音低沉冷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莫名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裴景明微微一怔，旋即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王爷，晏迟一直暗中跟着朔国前太子沈珩。半月前沈珩随温行舟等人落脚三国交界，眼下……应当就在青云山庄。”
青云山庄。
萧烬玄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在膝头不疾不徐地轻叩了一下。
如今三国交界烽火突起，那人眼里心里，从来只有旁人，此刻除了赶去青云山庄，还能去哪儿？
昨夜床榻之上，那人分明温顺地任他索取，任他一声声唤着“阿昭”。
他以为这人终于心软，终于肯留在他身边。结果天一亮，留给他的，却是一记干脆利落的封穴。
连那盏兔子灯，都一并带走，半点念想也不留。
萧烬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极浅，不达眼底，狭长的黑眸深处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暗色，疯戾而又偏执。
他冷哼了一声，案前四人齐齐心头一凛，屏住呼吸。
不过片刻，萧烬玄便敛去了面上那抹骇人的笑意，抬眸看向裴景明，语气已恢复如常：
“北境与三国交界，战况如何？”
裴景明不敢怠慢，立刻抽出一卷军报呈道：“回王爷，北境第三关守军已收到王爷调令，正死守待援。只是朔国新帝沈承安此番倾巢而出，铁鳞军前锋攻势极猛，苍国主力骑兵又在西翼步步紧逼，第三关怕是撑不过五日。”
顿了顿，裴景明又道：“至于三国交界……苍国分出了一支约三千人的精锐游骑，裹挟着沿途溃兵流寇，专挑防守薄弱的村镇焚掠，意图扰乱我军后方。青云山庄地处要冲，收留了不少逃难百姓，自前日起便已被乱兵围困。庄主温行舟与归墟剑客谢孤鸿虽武艺高强，但敌众我寡，长久下去，恐难支撑。”
“三千游骑。”
萧烬玄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玄色锦袍顺着挺拔的身躯垂落，炉中烟气缭绕在他周身，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近妖，却也冷戾如霜。
“顾临渊。”
“末将在！”顾临渊抱拳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大军既已点齐，即刻拔营，随本王亲征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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