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
“你叫什么？”沈珩问。
那人沉默片刻。
“晏迟。”
说罢，他轻轻抽回衣袖。
沈珩的手指下意识一收，却只抓住了一片空荡荡的衣料。
晏迟没有再看他，足尖轻点，身形已掠上院墙。青衫一闪，很快便消失在后山的喊杀声中。
沈珩站在原地，手仍虚虚抬着。
“晏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远处刀兵声再起，沈珩缓缓收回手，转身扶起那名受惊的老妇人，继续往屋里走。
大晟皇都，三国交界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摄政王府。
头一封，称乱兵已逼近青云山下。
第二封，青云山庄告急。
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军报里，都有“青云山庄”这四个字。
一封比一封急。
那一夜，萧烬玄一直在书房议事，直到三更才回寝殿。
彼时沈昭已经躺下，背对着外侧，呼吸平稳，仿佛早已睡熟。
萧烬玄在床边站了片刻。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床帐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他看了沈昭一会儿，终究没有叫醒他，只脱了外袍，在他身侧躺下。
夜色渐深。
四更天时，沈昭睁开了眼。
身侧的人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他没有出声，极轻地掀开被褥，缓缓坐起身来。
衣裳早已备好。
他穿戴整齐，取了剑，又走到案前，研开一点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许久。
最终，他只写下两个字——
勿念。
落笔之后，沈昭没有立刻放下笔。
他望着那两个字，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将信笺折好，压在兔子灯底下。
随后，转身推门而出。
马厩在府西。
夜深人静，檐下悬灯只剩一豆微光。几匹马在槽边不安地踏着蹄子，偶尔打个响鼻，除此之外，再听不见别的声响。
沈昭牵出一匹马，备好鞍具，将长剑挂在鞍侧，牵着马往外走。
走到马厩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
门前站着一道人影。
一身玄色寝衣，外头随意披着一件大氅，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夜风掠过，衣袂微动，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
萧烬玄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月光落在纸面上，将那两个墨字照得分明。
沈昭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萧烬玄望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满马厩前的青石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烬玄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拦，也没有让。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他手中的信笺轻轻作响。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你又要走。”
嗓音很低，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冰面之下却暗潮汹涌。
沈昭怔了怔。
他忽然想起，那些他不曾亲口告诉萧烬玄的过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如今都成了无法触及的空白。
也许是那段已经断裂的记忆里，仍有什么东西不肯散去。也许是每一次眼看着他转身，萧烬玄的心底都会生出同样的无措。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体却仍先于理智，认出了离别。
沈昭垂下眼，指腹缓缓摩挲着缰绳。
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我会回来。”
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萧烬玄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道：“本王不信。”
沈昭唇角微微抿紧。
萧烬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勿念。”
两个字，笔迹清瘦，落笔却很稳。
就像眼前这个人，连要走，都只肯留下两个字。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疼痛。
不是旧伤，也不是那道疤。
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牵动，狠狠扯了一下。
他不记得沈昭从前离开过几次。
一次，两次，还是更多？
他不记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等过这个人，也不记得那些漫长的等待究竟如何度过。
可就在方才，那个“又”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分明感到心口一空。
仿佛这样的夜色，这样的背影，他早已经历过多回。
多到连记忆被抹去，身体都仍记得那份心痛。
萧烬玄往前迈了一步，正正挡在马厩门口。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青石地面，一直落到沈昭脚下。
沈昭站在那片阴影里，没有退。
萧烬玄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本王说过——”
他顿了一下。
“此事，再议。”
马在沈昭身后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鼻。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吹动衣袂，却吹不散这场僵持。
第163章 决堤
谁都没有让。
马厩前的风，渐渐冷了下来。
沈昭握着缰绳，看着挡在面前之人。
“让开。”
萧烬玄没有动。
沈昭抿了抿唇，牵着马，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手腕骤然被攥住。
那只手收得极紧，腕骨硌在掌心，疼得沈昭眉心微蹙。他手腕一翻，试图挣开，萧烬玄却顺势往前一带，缰绳顿时从他手中脱了出去。
马受了惊，嘶鸣一声，退回槽边。
鞍侧的长剑随之晃动，剑鞘磕在马鞍上，发出一声轻响。
“萧烬玄！”
没有应声。
萧烬玄攥着沈昭的手腕，转身便走。
沈昭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很快稳住身形。对方却连头也没回，扣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你放开。”
“不。”冷硬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穿过回廊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夜寒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抱着剑，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目光微顿，随即垂下眼，默默退至暗处。
寝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下一瞬，又被反手甩上。
砰的一声，震得窗棂都跟着颤了颤。
沈昭被萧烬玄推得跌坐在床榻上，后背陷进锦被，还未撑起身，对方便俯身压了下来。
双腕被扣住，按在枕边。
萧烬玄俯视着他。
散落的墨发垂在沈昭脸侧。那双狭长的眼睛红得惊人，眸底翻涌着沈昭从未见过的情绪。
“勿念？”
萧烬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掌心里还攥着那张被揉皱的纸，纸角抵着沈昭腕侧，硌得生疼。
“你倒是轻巧。”
沈昭迎着他的目光。
“我说了，我会回来。”
“本王说了，不信。”
话音未落，萧烬玄便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几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沈昭偏头避了一下，唇上随即传来一阵刺痛，淡淡的血腥气漫开。
他闷哼一声，被扣住的手指骤然蜷紧。
萧烬玄却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的吻落在沈昭唇边，又移向下颌与颈侧。齿尖抵着颈间脉搏，那里一下又一下，鲜活地跳动着。
衣带被扯松，凉意侵入衣襟。紧接着，一只滚烫的手落在沈昭身上。
那只手很热，却在发抖。
沈昭怔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见萧烬玄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青筋一根根绷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萧烬玄自己似乎毫无察觉，他埋在沈昭颈侧，呼吸又急又重，一下下落在那片被吻得泛红的肌肤上。
沈昭慢慢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那一瞬间，萧烬玄浑身骤然绷紧，猛地抬起头。
眸底沉黑一片。
可那只挣脱束缚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终缓缓抬起，落在他的肩背。
轻轻地，按住了。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怨怼，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萧烬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久，他才低下头，再次吻住沈昭。
这一回，没有了先前近乎凶狠的撕咬。
烛火摇曳，帐幔垂落，将未尽的话语与交缠的身影一并掩入夜色。
十指紧扣，仿佛只要稍一松开，便会再次失散。
沈昭咬着唇，偏过头，眼尾洇开一片薄红。
萧烬玄伸手托住他的后颈，停了片刻，才将他的脸轻轻转回来。
额头相抵，鼻尖相触。
“看着本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未曾平息的颤意。
沈昭缓缓睁开。
萧烬玄望进那双眼睛，漆黑，澄亮，被水汽浸染，却依然倔强。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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