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顾临渊声如洪钟，领命退下先行整军。
书房内只剩下裴景明、夜寒与陆沉三人。
萧烬玄踱步至那幅巨大的大晟疆域图前，目光从北境第三关一寸寸南移，最终落在三国交界那处被朱砂圈出的群山之上。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那处朱砂，力道不重，却似要将那纸背捻穿。
“裴景明。”
“属下在。”
“本王离京期间，皇都一应事务由你统筹。太和殿上那群老东西若是再敢生事，不必请示本王，直接拿人。”
裴景明恭敬行礼：“属下领命。”
萧烬玄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的夜寒与陆沉身上。
“夜寒，陆沉。”
两人精神一振，立刻上前听令：“属下在！”
“从随行黑甲卫中，抽调五百精锐，换轻甲，备快马。”萧烬玄负手立于案前，沉香的气息随着他的话音在空气中缓缓荡开，“出了皇都之后，不必随大军北上，即刻改道驰援青云山庄。”
陆沉眼睛蓦地睁大，脱口道：“王爷，那您身边——”
萧烬玄一个眼神扫过去，陆沉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听萧烬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道：
“护好山上之人，不得有失。”
自始至终，没有提沈昭二字。
第165章 山上之人
萧烬玄甚至没有问一句沈昭是否已经到了山上，也没有下令让他们把人抓回来。
可无论是夜寒还是陆沉，都在瞬间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五百黑甲卫，那是萧烬玄手中最锋利、最核心的亲卫。北境大战在即，他自己亲赴前线迎战朔苍两国主力，却将最精锐的护卫连同贴身统领一并派去了青云山庄。
山上之人指谁，不言而喻。
夜寒垂下眸，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定以性命相护！”
陆沉也反应过来，心头一阵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再嬉皮笑脸，连忙跟着郑重抱拳：“属下领命！”
“去吧。”
萧烬玄袖袍一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半个时辰后，皇都北门大开。
沉重的城门发出悠长而低沉的轰鸣，三万大军已在城外列阵完毕，黑压压的铁甲在晨光下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寒芒。
风自北方席卷而来，猎猎作响。
高耸的帅旗迎风展开，玄底金纹的大晟玄鸟旗在半空中肆意翻卷，展翅欲飞，带着吞吐山河的杀伐之气。
长街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皇都百姓。
没有官员组织，也没有禁军驱赶，无数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侧。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童的妇人，还有前几日刚刚借到军牛、裤腿上还沾着田间春泥的庄稼汉。
北境两关告破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人人都知道，这位平日里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今日是要去替他们挡住朔苍两国的铁蹄。
萧烬玄一身玄铁重甲，外罩墨色大氅，骑在高头大马上，缓步自长街中央行过。
他脊背挺直，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不知是谁先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愿王爷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紧接着，两侧的百姓纷纷屈膝跪倒，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浪潮：
“愿王爷平安归来——！”
萧烬玄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余光掠过街角那些叩首的身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几日城郊田埂上那一幕。那人安静立在马旁，用清浅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队伍缓缓出了城门，将鼎沸的人声渐渐甩在身后。
到了官道分岔口，夜寒与陆沉率领五百黑甲卫悄然脱队，准备折向三国交界。
临行前，陆沉勒住马，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高耸的皇都城楼，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低声嘀咕了一句：
“要是沈兄弟也在就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被战马的嘶鸣与风声吞没。
可走在前方的萧烬玄，却在这一瞬骤然绷紧了肩线。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偏转分毫，依旧冷冷地望着北方漫长的官道。唯有那只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寸寸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几乎要将那坚韧的皮革生生捏断。
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迎面的朔风还要骇人。
“全军听令——”
萧烬玄猛地一振缰绳，声音冷厉如刀，劈开满路烟尘。
“急行军，赴北境！”
马蹄声如闷雷滚滚，玄鸟旗迎风猎猎，向着战火连天的北方疾驰而去。
围山第三日，青云山下的喊杀声达到了顶峰。
山门前的青石长阶已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断裂的刀刃与箭矢铺了满地，踩上去咔嚓作响。
苍国游骑混着红了眼的流寇，一轮接一轮地往山上猛扑。
山庄弟子伤亡过半，余下的人皆带了伤，却仍死死守在石阶上。
温行舟左肩的伤处早已被血浸透，月白锦袍成了暗红，握着青玉剑的右手虎口崩裂，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串血珠。
“放箭！”
山道下方，游骑首领狞笑着挥下弯刀。
数百张弓弦同时绷紧，密集的箭雨如黑云压顶，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山门处体力近乎枯竭的众人兜头罩下！
温行舟瞳孔一缩，横剑欲挡，可身侧几名年轻弟子已力竭跪倒，根本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骤然自山道斜刺里横扫而来！
剑光如匹练破空，卷起漫天狂风。那铺天盖地的箭雨撞上剑气的刹那，竟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铮然作响，碎成满地断木残羽。
一道素白身影踏着未散的烟尘，自半空中翩然落下。
“飞燕游龙步！”
有山庄弟子认出了这门绝顶轻功，失声惊呼。
沈昭足尖在石阶上轻点，身形未停，手中长剑已然化作数道寒星，直入敌阵。他出剑极快，每一剑皆直取要害，毫不拖泥带水。冲在最前头的十几名苍国游骑甚至没能看清他的招式，咽喉间便已多了一道血线，接连倒下。
“是殿下！”
后方掠阵的顾淮眼眶一热，手中长剑挽起剑花，精神大振。
檐角之上，一道青影正指尖微动，无声无息地绞断三名偷袭者的脖颈。而另一侧，谢孤鸿古旧的长剑再出，归墟剑意纵横激荡，与沈昭的剑光首尾相合，眨眼间便将冲上山门的乱兵杀穿了一个缺口。
沈昭剑锋一转，直取山道下方那名首领。寒光过处，首领手中弯刀还举在半空，人已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余下的乱兵终于胆寒，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狼狈不堪地顺着山道溃退下去。
山门前终于静了下来。
满地狼藉，折断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在石缝与门柱上，空气里尽是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
沈昭收剑入鞘，转过身，快步走上石阶。
后院的廊门恰在此时打开，沈珩与师娘迎了出来。
“阿昭！”
师娘一见他，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几步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她拍着沈昭的后背，双手都在发抖，连声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沈昭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松开，轻轻拍了拍师娘的背：“师娘，我没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师娘肩头，落在走来的沈珩身上。
只见沈珩步履稳健，衣袂随风微动，再无先前半分跛行滞涩之态。
沈昭眼睛蓦地一亮：“皇兄，你的腿——”
沈珩温润一笑，停在他面前，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尘灰：“已经彻底好了，莫要担心。”
顾淮也拄着剑走过来，虽面色苍白，却笑着朝他躬身：“殿下。”
不远处，谢孤鸿慢悠悠地将归墟插回斑驳的剑鞘，顺手掸了掸粗布青衫上的灰尘，瞥了自家徒弟一眼，神色依旧疏懒，只淡淡道了一句：
“回来便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沈昭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走上前，郑重朝谢孤鸿行了一礼：“师父。”
就在此时，院墙边一抹青色衣角微动。
沈昭眸光一凝，敏锐地转过头去。
方才在山门前混战时，他便注意到了这道青影。此人轻功诡谲，一手银丝暗器更是出神入化，杀伐果断，绝非青云山庄的弟子，也非江湖上成名的散客。
那样的身手与路数，倒叫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大晟摄政王府的暗卫。
沈昭手按剑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眉目冷硬，薄唇紧抿，左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察觉到沈昭审视的目光，那青年脚步一顿，竟没有翻墙隐去，而是转过身，面向沈昭。
在沈昭微怔的注视下，青年微微垂首，极其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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