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竹压低声音，“白哥，你的直觉是对的。裴骁的案子水很深，我刚开始调阅档案就引起了注意。”
说完，他将一份经过加密的文件传输给白翊，并同步了裴羡的权限。
谢竹低垂着头：“更核心的档案我接触不到，目前能拿到的只有这些。你们小心，我可能被盯上了。”
白翊大致浏览了文件前面几行：“辛苦了，你先走吧，注意安全。”
谢竹没有多说，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
又过了一会儿，白翊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说：“我们也走。”
书店里人来人往，到底眼杂，保险起见还是不能在这里查看。
五分钟后，悬浮车内，白翊垂眸，逐字逐句地阅读刚刚接收的文件。
裴羡紧挨着他，心脏狂跳。
二十六年前，裴骁任帝国元帅，镇守晨曦星。
他在军中和民间威望极高，即位没多久的年轻皇帝萧宸不得不心生忌惮。
裴家是底蕴深厚的军事世家，嫡系子弟遍布各大军团，树大根深。
白翊看到这里，心中不免叹息。
裴骁太过于耀眼，对帝国高层那些汲汲营营于权力的野心家而言，裴家掌握的庞大兵权无疑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但裴骁本人呢？
手握重权，他是否生出过不该有的心思？
可惜历史尘封，无人知晓。
白翊继续往下看。
资料显示，当时萧宸权力根基并不牢固，对功高震主的裴骁心存忌惮是情理之中。
随后几年，虫族在裴骁镇守的晨曦星活动频繁。裴骁率军屡次击退，战功赫赫，一时间声望达到顶峰。
于是开始出现流言，暗指裴骁与虫族暗通款曲。
萧宸顺水推舟，在裴骁仍在前线激战时，下令彻查其所有通讯记录，发现了与虫族加密联系的频道，以及涉及帝国军力机密的泄露证据。
萧宸震怒。
然而，彼时战事吃紧，萧宸不敢拿边境的安危开玩笑，依旧派出了援军。
不幸的是，援军延误，裴骁身死。
而后晨曦星沦陷，光辉不再，被划为流放之地，也就是如今的北境。
因为证据确凿，裴骁的死被公众媒体大肆渲染为“畏罪自戕”。
萧宸趁机清洗裴家，诛杀亲族，把裴骁的旧部尽数流放到北境赎罪，迅速收回并巩固了分散的军权。
与此同时，盛凛接任元帅之位，稳住了动荡的局势。
白翊将这份语焉不详的报告反复看了几遍，最大的疑点在于——以裴骁的能力，为什么会如此巧合地死在那场战役中？他纵横军部数十年，难道真的对首都星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吗？
可惜，当事人已逝，关键证据要么被销毁，要么被封存，陛下也没有重新彻查这桩陈年旧案的意思。
裴羡咬着下嘴唇，将唇瓣咬破。
白翊注意到他的异常，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嘴角，抹去血迹：“怎么了？”
裴羡回神，摇了摇头：“会不会是因为裴骁功高盖主，所以陛下才设计了这一切？”
“如果是单纯的忌惮，陛下大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削权，架空裴骁。叛国是重罪，陛下刚即位没多久，根基不稳，给一位战功赫赫的元帅扣上这种罪名，没有好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白翊说出自己的判断：“我更倾向于证据是成立的。问题在于这些证据是怎么来的？裴骁的死到底是终点还是开始？”
裴羡一言不发，神情凝重。
白翊看着裴羡的侧脸，那句“裴骁是你的什么人”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此刻追问，太过于残忍。
裴羡沉浸在思考中，没有察觉白翊投来的视线，自顾自说：“如果我是裴骁，真的和虫族勾结，在明知陛下忌惮我的情况下，绝不可能放任虫族在我管辖的地盘频繁活动。这种方式换来的威望根本就是引火烧身。”
白翊像是被点醒了般恍然大悟。
对啊，裴羡说得没错。
还有，当初援军虽然来迟了，但终究是赶到了，晨曦星怎么会那么快就彻底沦陷？
这里面果真有猫腻。
不过眼下天色已晚，白翊提议：“明天我们先去第一军团报到。”
“那今晚……”裴羡迟疑了。
回白家吗？
白翊扫了眼光脑上跳出的消息，全是白礼发来的质问。
“你和宁澄说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取消婚约？”
“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你好？”
“你什么时候可以理解一下我！”
“……”
一条比一条理直气壮。
白翊冷笑一声：“去酒店。”
裴羡应了声“好”。
第二天清晨，白翊和裴羡身着军装来到第一军团总部大楼。
就在这时，变故陡然发生！
门口两侧突然涌出大量守卫，无数枪口对准他们。
为首的军官面无表情道：“奉陛下之令，拿下裴家余孽——裴羡！”
第122章 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白翊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挡在裴羡前面，冷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为首的军官面色冷硬，目光径直越过白翊，落在裴羡身上。
他扬起下巴，声音洪亮，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白中校，经查实，裴羡是叛国逆贼裴骁之子，是二十六年前本该死去的裴家余孽！”
话音一落，四周围拢的士兵和闻讯赶来的军官纷纷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眼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恨不得立刻将裴羡就地处决。
当事人裴羡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无数次设想过身份曝光于天日的场景，无非就是众叛亲离、千夫所指。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加镇定。
周澜的牺牲，在西境遭受的接连不断的“意外”……这一切或许都因他而起。
裴羡没有真正掩盖自己的来历。
毕竟如果真有心隐瞒，他大可以彻底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从此与裴家的过往一刀两断。
但他没有。
在裴羡的内心深处，这一天，他已经等了二十六年。
背负了二十六年的冤屈，而今终于堂堂正正地摊开在阳光之下。
裴羡拨开挡在身前的白翊。
白翊抓住他手腕：“裴羡！”
“我要见陛下！”裴羡提高声音，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意反抗，又重复了一遍诉求，“我请求见陛下！”
这是白翊第一次近距离地觐见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皇帝萧宸。
恢宏的大殿内，萧宸高踞于王座之上，神情淡漠，仿佛云端的神祇，一句话便可以决定他人生死。
元帅盛凛肃立于侧后方。
裴羡被两名近卫反剪双臂，强压着肩膀，跪在地上。
他脊背挺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王座上的身影，大声说：“我请求陛下重启二十六年前裴骁叛国案的调查，彻查始末，还亡者清白！”
萧宸闻言，微微侧头：“元帅，你觉得呢？”
盛凛俯视着下方的裴羡：“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裴羡如实回答：“我被莱亚叔叔藏在医疗运输舰的保温舱中，伪装成物资送出了首都星，在洛希星长大。”
盛凛脸色沉了下去：“裴羡，你身为叛将裴骁的血脉，不仅隐瞒身份，蒙混进入远航军校，还窃据军职至今。按照帝国律法以及当年的裁决，你本该死在二十六年前。”
“盛元帅，”萧宸忽然开口，打断了盛凛，“你是在替我做决定吗？”
白翊一直低垂着头，用余光观察两人的对峙。
盛凛如今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对他不可能没有猜忌。
眼下，裴羡的暴露也许是一枚可以用来制衡盛凛的棋子，陛下很可能不会处死裴羡。
盛凛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僭越，脸色微变，不再说话。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寂静。
半晌，萧宸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下方，看着一直伫立的白翊，不紧不慢地开口：“白中校，我听闻你和裴羡关系匪浅，在西境被誉为‘双子星’。那么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他不知道，”裴羡抢在白翊之前急声回答，“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是我欺瞒了所有人。”
萧宸似乎并不意外：“也是。二十六年前事发时，白中校才两岁。”
裴羡再次抬起头：“陛下，我以生命和荣耀起誓，我父亲绝对不会勾结虫族，背叛帝国，一定是被有心之人蓄意构陷。”
要想重启裴骁案，无异于当众否定萧宸当年的判断，而裴羡说的“被人构陷”这个理由则给了萧宸一个台阶——他只是被奸人蒙蔽。
这样不至于下不来台。
不过萧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白中校，你先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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