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脚步还有些虚浮，裴羡半步不离地扶着他。
乐然走在最前面，忽地收起伞，放在脚边的草地上。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滑落。
他紧抿着唇，望着那口棺椁，连一句告别的话都说不出来。
雨势始终不大，缠缠绵绵。
安葬仪式简单而庄重。
星旗被叠起，交到乐然手中。
白翊望着那块空白的墓碑，不由得鼻尖发酸。
盛时雨连见证胜利的机会都没有。
棺椁安放完毕，泥土掩埋。
大部分人开始默默撤离，将时间留给最亲近的人。
乐然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泞，指尖拂过石面，声音沙哑地说：“哥，我来看你了。以后可能……不常来，你会怪我吗？”
裴羡见状，朝身旁还停留的少数几名军官和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行离开。
白翊上前一步，站在墓碑旁：“时雨，我们赢了……”
三人絮絮叨叨地讲着与虫族的那场终局之战。
白翊扯了扯嘴角：“我本来不想留在首都星的，陛下说军部缺人，不肯放我走。”
乐然依旧蹲着：“白哥和裴羡现在是帝国无人不知的‘双子星’。”
裴羡骄傲地挺起胸膛：“低调。”
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连一向情绪内敛的白翊都忍不住袒露了好些压在心底的真心话。
雨变得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雾。
乐然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湿透的黑伞，重新撑开，挡住了头顶的一片天。
乐然转过身，脸上泪痕干涸，只是眼眶红红的：“我要走了。”
白翊随意地往上撩了撩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冰蓝色的眼睛。
他看着乐然，点了点头：“好。”
乐然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坚定而孤独地走进了雨幕深处。
裴羡望着乐然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616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还留在这里了。”
谢竹辞去了在情报处的工作，杳无音信。
白翊的眼神暗了暗。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宁澄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联邦先遣队的牺牲名单上。
也许……是为了林阁吧。
白翊仰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老师，您看到了吗？他在心里说，我成为了指挥官，往后我会和裴羡一起走下去。
白翊把思绪收回，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列星墓园。
“走吧。”他对裴羡说。
裴羡伸了个懒腰：“还有一周就是星火庆典了。”
“庆典期间，我们要负责维护首都星的秩序。”
“我还是个病人呢。”
回到军医院，白翊和裴羡被转入了顶层的高级疗养区。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母巢爆炸时带来的微量辐射，神经系统的损伤也需要长期的监测。
分配给他们的是一间套间，客厅宽敞明亮，采光极好，侧边还带有康复训练室，两间卧室的门相对而开。
“根本没必要弄两张床。”裴羡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乐意。
白翊也觉得多此一举，刚想应声，医生走了进来，板着脸开口：“陛下说你们是恋人关系，为了恢复，得避免亲密举动扯到伤口，恶化辐射反应……”
“我不听！”裴羡捂住耳朵。
“总之必须分开睡。”医生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末了强调，“每天早中晚三次查房，一定要遵守医嘱。”
好不容易送走了医生，白翊扶额，冲裴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指着另一间卧室说：“去那边睡。”
裴羡垮下脸。
“养伤最要紧。”白翊铁面无私。
他看过裴羡的诊断报告。
在宇宙流浪的半个月，辐射和冲击几乎都是裴羡替他扛下来的。
现在裴羡的右手时不时就发麻，一到夜里更是疼得厉害。
白翊不得不承认医生说得对。
两人挤在一张床，难免情难自禁，还是分开最稳妥。
白翊的伤大部分在看不见的地方。
过载的精神连接对他的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医生为此严禁他长时间用脑，每天都有严格的休息时间表。
入住的第一天下午，营养师送来了特制的流食餐。
裴羡坐在客厅的餐桌边，盯着碗里颜色可疑的糊状物，眉头紧皱。
“这玩意儿，”他用左手敲了敲碗沿，一脸嫌弃，“真的是给人吃的？”
白翊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模一样的一份。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是营养素合剂，骨骼再生需要大量钙质和蛋白质。”
“我知道它是什么，只是不想吃。而且……”裴羡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白翊，“右手好疼啊。”
白翊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一瞬。
沉默片刻，白翊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裴羡身边坐下。
他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营养糊，递到裴羡唇边。
裴羡弯了弯眼睛，乖乖地张嘴含住勺子，目光黏在白翊的脸上。
吞咽时，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一本正经道：“难吃死了，但哥哥喂的，我能全吃完。”
白翊的耳垂微微发红。
他垂下眼，又舀起一勺：“别急，医生说你吞咽功能也受到了影响。”
“那你喂慢点。”裴羡得寸进尺。
白翊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裴羡有些发白的脸色，放下勺子：“下午有水果泥。”
“也是你喂？”裴羡追问。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我可是伤员。”
“我也是。”白翊平静地说，站起身收拾餐具，“我的头痛快发作了，需要休息。”
“那我来喂你喝水。”裴羡连忙跟上说。
“不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在我这里，你就是。”
白翊的脚步顿了顿。
裴羡本来是想撩拨白翊，没成想这句直白的话一出口，反倒先让自己的脸红了，愣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啧，失策。
第143章 抓包
当天夜里，裴羡被背部传来的刺痛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尝试调整呼吸，然而效果甚微。
他的精神力消耗太大，又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强行突破等级，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冷汗慢慢浸湿了裴羡的病号服，他仅仅犹豫了零点一秒，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下地。
裴羡踮起脚，像做贼一样溜到白翊的卧室门口。
门没锁。
他拧开门把手，迅速钻了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微弱的床头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白翊侧躺着，背对门口，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很熟。
裴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其实没想干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靠近白翊的地方，疼痛好像就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个想法毫无科学依据，甚至算得上离谱，但他就是相信。
裴羡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
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白翊的身体稍微动了动。
裴羡立刻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在梦游，我在梦游……
大约过了十秒钟，他感觉到白翊转过了身。
“裴羡。”白翊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很清醒。
裴羡继续装睡，甚至故意让呼吸调得更深沉均匀。
“我知道你醒着，你的精神力波动太乱了。”
装不下去了。
裴羡悻悻地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白翊平静的目光。
他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如果我说我梦游，你信吗？”
裴羡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不信，但白翊还没发话，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扯：“真的，医生说我神经受损，可能会有梦游后遗症……”
“梦游会精准地打开我的房门，爬上我的床，还不碰到我的伤口？”白翊毫不留情戳破。
裴羡哑口无言。
他破罐子破摔，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背疼，睡不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裴羡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自己的后颈上，力道温柔，一下下地揉按着他紧绷的肌肉。
“这里？”白翊问。
“嗯。往下一点，左边，对，就是那里。”裴羡彻底放松下来，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哥哥，你对我真好。”
白翊难得开了一个玩笑：“有没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
白翊又抿着唇不说话了。
按了大概十分钟，裴羡背部的刺痛感明显缓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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