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孝武皇帝一比一的对照组，却也同样能底定不世的事业；那么诸葛丞相存在的本身，实际就证明了一种新的可能、与太子的亲爹截然不同，乃至完全相反，却也同样伟大的可能。而这种可能，当然会对叛逆期的孩子产生莫大的吸引力。
刘先生默然片刻，嘴角微微抽搐，终于低声道：
“你这个说法，倒好像……”
倒好像卫太子特别亲近诸葛丞相，就是——就是为了故意气他亲爹一样，简直……
“青春期嘛。”穆祺微笑：“青春期总是难以预料的。”
确实很难以预料，你要说卫太子当真是要气他亲爹吗？如果当面锣对面鼓一对一的问，太子殿下肯定矢口否认，甚至对天发誓，自己绝对不敢存一丁点不恭敬的心——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的表面意识中恐怕是连“质疑皇帝”这四个字都不敢升起；可是，在本能的潜意识中，如此反复的对皇帝的使者宣扬丞相的美德、还是这种规行矩步，与天子行止截然相反的美德……你要说他内心深处真没有点什么，那也不现实吧？
刘先生不说话了。
第155章
休息一日之后, 穆祺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诸葛丞相。
与前几次见面时屏退众人，秘密迅速、无暇推敲的快速谈判不同，诸葛丞相为这一次会面做了极为充分的准备，特意抽出了大半日的时间, 要与几位贵宾商量大事。
至于所谓的大事, 当然也丝毫不出乎意料。双方简单问候之后, 丞相就开门见山, 极为明确的告知了对面几人：
“孙权来信挑战, 恐怕南征之事，已经迫在眉睫。”
跪坐在最前面的卫太子老老实实地喔了一声，稍稍挺直了后背；虽然实际上肯定是奉命出使季汉的穆某人主持与诸葛丞相的会谈, 但名义上当然还得由他这个至尊至贵的太子统领大局，拍板决断, 甚至可以一句话就定下整个会面的基调。只不过太子殿下极有眼力，当然绝不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莽莽撞撞的行使自己的影响力；毕竟人不能因为私爱而偏废公事，就算他再如何敬仰信赖诸葛氏, 也总不好因为一己的好恶就贸然决定大局。所以，他也只能“喔”一声, 表示可以继续谈而已。
果然, 真正掌握了长安授权的穆某人咳嗽一声, 低声开口：
“当然, 当然，江山一统，天命所归，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无可挑剔的事情；一鼓作气, 再而衰, 这样统一的战争, 本来也不该拖延太久……”
说到此处，他居然略一迟疑，回头望了一望盘坐在侧的王某人，目光中竟稍有问询之意。而王某人哼了一声，则抬头向天，绝不回顾，虽然态度倨傲之至，但意思却已经非常明显。于是穆祺莞尔一笑，立即说出了剩下半句：
“……我们自然该鼎力襄助，绝无半分推辞。”
说完这句，穆祺心中也不由松一口气。说实话，他是真有点害怕老登因为亲儿子的叛逆期心生不满，干脆有样学样，在会谈的关键当口也来个老叛逆，直接把议定的事项全部搅浑；但还好，现在看来被地府搓磨后武皇帝是懂事得多了，总算不会在这种时候耍他的皇帝脾气——这就非常之让人欣慰了。
于是乎，大感欣慰的穆祺果断说出了先前就考虑好的方案：
“那么，考虑到前线的军需，是否可以将蜀锦与钢铁的贸易进一步的扩大？价格方面都好商量。如果还有需要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扩大火药的贸易，输出更多的物资……”
没错，既然已经做了，那就要做到底。数年以来特区的建设如火如荼，钢铁产量突飞猛进，而长安天子依然毫无懈怠，竭尽全力的鼓励钢铁作坊扩张，所心心念念要预备的，就是这一场必将到来的大决战。显然，诸葛氏挥师南下、会猎长江，“金陵王气黯然收”之时，南北双方倾尽全力的会战，必然会消耗无可计数的物资；而天子倾尽所有、略无吝啬的支持，除了一了夙愿之外，也正是要见识见识钢铁与火药等新式武器的莫大威力，为将来征讨西南夷、南越国做准备。
这样的计划非常简单，但也非常完美，所以皇帝特意将穆祺派来沟通，是将这一份协议作为莫大人情送来的，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感谢诸葛氏收容他的亲儿，精心奉上的一点——诶——学费。
当然啦，如果让皇帝知道了他宝贝好大儿在丞相手下的思想转化，那估计所谓的真心“感谢”，就难免要参杂上一点残渣了。所以穆祺暗自决定，这样敏感奇特的事情，就实在没有必要在皇帝陛下面前提得太多了。
相忍为国嘛，是不是？
不过，面对如此优惠的条款，诸葛丞相面上却微微现出了迟疑。他踌躇片刻，低声道：
“贵宾如此恩德，自当谨记不忘；只是——只是，现在贸易的物资，数量已经极大，如果再要扩大供应，是否……”
穆祺毫无犹豫，一口就要应承下来：
“那自然是没有问题——”
话到半路，他忽然瞥见了诸葛丞相的神色，于是心中突的一跳，原本信心十足的绝对底气，此时忽地平白少了七成八成，语气亦骤然软弱：
“……的——吧？”
丞相微微诧异，抬头望了穆祺，终于叹一口气。
“这也是亮的一孔之见。”他平静道：“前几日亮查阅了两年以来运送物资的账目，发现了一点小小的端倪。”
穆祺尚未回话，坐在他身侧的王某人已经迅速皱起了眉：
“端倪？”
什么端倪？哪里来的端倪？怎么他没发现这个端倪？
众所……好吧也没那么众，但签订协议之后几方都有默契，所有账目文件一式数份，是几方人人都要传阅到的；换句话说诸葛氏看得到的文件他也看得到，怎么他就没有觉察出什么端倪？
穆祺左右望了一望，咳嗽了一声：
“账目应该是一个月前送到的。”他低声道：“因为记载得比较详细，大概有两百五十页有余……”
王某人喔了一声，立刻坐好，刚刚露出的一点疑忌，瞬间消失无踪。
两百五十多页，谁稀得看呐？
不过，既然武侯已经提到了，他当然也不能不表示重视，于是王先生颇为矜持的接了一句：
“这么详细的账目，我也应该好好看看。”
当然，在场的人懂的都懂。当武皇帝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时候，他大概是真见过这位妹妹，并真心诚意的以金屋为聘邀请她参加大汉朝后宫大逃杀的刺激游戏；但当武皇帝说“这份文件我看过”的时候，他多半只是在近臣当中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儿为他阅读那些冗长繁琐不可理喻的文字，并要求这些人迅速整理一份准确详尽的纪要出来——概而言之，把人当作ai使唤。当然，以武皇帝的严苛标准而言，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会产生幻觉的ai大抵都逃不过菜市口一刀，这就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真真正正的进化算法。
不过显然，现在场上没有一个人会为王先生做这个招之即来的智能ai；所以穆祺清一清嗓子，只能主动转移话题：
“我记得下榻的别院里就有一本现成的账目，请诸位稍等，我立刻去取来……”
“不必了。”武侯阻止了他：“要害也不过只有几句而已，没有必要劳烦穆先生。”
说罢，他停了一停，缓声道：
“如果记忆无差。那么在账目的第二十五页、三十七页、一百二十三页，分别记录了元年、二年两回运输的细目，分别是在三月运输钢铁一万两千二百斤、生铁一万一千八百斤、硝石八千斤，换回了蜀锦一千一百二十匹……”
他背诵未完，坐在对面的几人已经齐齐瞪大了眼，诧异惊骇，几乎不可名状。
——不是大哥，你还真细看啊？！
第156章
房间中蓦然静了一刹那。几人——几人都忘了体统, 呆呆的——呆呆的望着诸葛丞相。
显然，在场的诸位都不是什么新手；大家也不是没有见识过行政体系的文山会海、过饱和攻击——官僚系统只要诞生就会按捺不住膨胀的冲动，只要机构一多规矩一多牵涉的事务稍一复杂，轻轻松松就可以给你整出个几百页几千页大几百万字的长篇连载文件——就连竹简时代都一样, 属于是完全无法克服的本能, 需要持之以恒的与之做斗争。
面对这种老毛病, 收文件发文件看文件的上层一般有三种办法；第一是和官僚系统搞好关系, 至少得想办法弄懂那些稀奇古怪的冠冕文章之下真正隐藏的潜台词——这是正常人的做法；第二是组织秘书天团然后强力压迫秘书, 勒令秘书们通读全文提取重点再转述为精炼简洁且令自己满意的文字——这是武皇帝的、不太做人的办法；第三种则是洪武皇帝的、规则怪谈式的做法：
大明朝规则一：不要把文件写太长，除非你真的很思念你的太奶。
可是现在，他们却亲眼见证到了第四种办法, 那就是事必躬亲，真把文件读一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