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的脸很厉害的抽搐了一下，脸色极速难看了下去。显然，就算他搞不明白那一堆啰里八嗦冗长难听的心理学关键词，那个弑君的“弑”字也总该是听得懂的；而毫无疑问，作为无可争议的旧权威，他本能的应激了！
“哪里来的胡说八道！”
“好吧心理学有时候是喜欢用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用词，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陛下习惯就好……”
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玩意儿，的确是习惯就好。再说了，穆祺也不过是引用了一点人畜无害的作为共识的常识而已，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他是按弗洛伊德学派的那一套搞解读，那么太子就是在面前放一个屁，都能解读出一百八十种性?压抑的怪异潜意识呢！
总之，穆某人迅速转移了话题：
“先不纠结用语不用语，只是先请陛下想一想，如果叛逆期是发育阶段不可避免的生理规律，那么太子进入叛逆期之后，又该如何遵循规律，培育出自己独立的人格呢？”
要是以标准的心理学逻辑来讲，青少年进入叛逆期的重要标志，是意识到父母也并非“全能”——他们的见识渐长，终于能够挣脱出家庭中双亲所营造的那个小小天地，可以探出头来，见识到更为广阔的世界——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中，童年时无所不能的父母也不过是生活中困顿的普通人而已；于是过往的幻想破灭，见识逐渐成熟的幼子，开始尝试从世界中汲取养料，以此而构建出那个独立于父母的、全新的“我”。
显然，这个逻辑对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来说都是成立的；因为滔滔浊世挣扎求生，人力往往无足道哉；认识到父母及家庭真正的不圆满，是走向成长痛苦而关键的一部分。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有人的亲爹，真的就能够做到近乎“全能”呢？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要面对缺憾、面对痛苦，面对无能为力的痛苦，这是社会逻辑中残酷的一面；可是，这个世界上偏偏有那么万分之一的人，是真正可以凌驾于一切逻辑之上，肆无忌惮挥霍自己一切狂想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当然啦，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皇帝手上，这种理论上近乎无所不至的权能依旧只是幻想，而绝不能真正付诸实践；但武皇帝又不同了，尤其是打完匈奴、开拓西域，权力正处于巅峰状态的武皇帝；在这个状态下，他已经毫无疑义的臻至了人类能力的极限——简而言之，在西汉这个时代的背景下，只要是人力能够做到的，武皇帝都能做到；只要是人力能够得到的，武皇帝都能得到；举凡黄河长江奔涌之所，都是皇帝威能无所不至之处。
在这种绝对威能之下，你要怎么寻找他的“缺陷”呢？
说难听点，北伐匈奴之后的孝武皇帝，可以理直气壮的说一声他作为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而且从南到北，由西及东，人类文明所及的一切疆域，都还绝对没有人敢反驳他！
天无二日，我们只有皇帝陛下一颗太阳！
不过，太阳一旦升起，群星自然隐匿；无论有意无意，当皇帝陛下真正登峰造极，定于一尊的时候，普天下一切权力机构，都将被太阳的引力捕获，以太阳为中心，围绕太阳旋转，渴慕太阳施撒日光，恐惧太阳爆发风暴；于是乎四海八荒，南至琼崖北至漠北，匈奴单于西南诸夷西域国王，所有人都要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匍匐于皇帝的威严——在这种威严之下，只有臣妾与仆从，而绝对没有什么平等的共处；更不用说什么指摘错误、暴露缺陷的“不可抗力”了。
——那么，在如此环境中，皇帝的儿子又该从哪里吸取养料，发现自己亲爹的局限性，以此否决幻想，构建出完整的“我”呢？
朝中大臣？少开玩笑了；朝中大臣怕皇帝怕得跟避猫鼠一样，听到旨意腿不打哆嗦都算是好汉；就算真有一二个直言进谏的臣子，那顶了天也是跪着朝皇帝挥拳；外部力量？在元鼎元年之前这还有那么一点可能，现在匈奴人惨得连给大汉天子舔屁股的次序都混不到，那真正是连笑话都算不上了；至于什么古圣先贤的经论妙言、深刻论述……唉，古圣先贤论述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皇帝手下横跨漠北和西南的偌大疆域呀。
原则上讲，只要见识过社会的毒打世界的无情道的运转的真实规律，小孩子很容易就会对父母祛魅，放弃过往不该有的幻想；但现在问题在于，皇帝陛下就是原则本身，而太子长大后所见识到的一切事实，都在向他反复的声明一个观点——你爹就是牛批的，你爹就是万能的，你爹就是无可阻挡的；其他人都是被社会毒打，你爹是在毒打社会；其他人是被社会教育，你爹是教育社会；天上天下，天南地北，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稍稍抵挡你爹的意志！
“……这么一来，事情可就很麻烦了。”穆祺慢悠悠道：“叛逆期是生理规律，生理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青少年到了这个时候人心浮动，就是想和亲爹较劲拍板，证明自己可以独立于亲爹做决策。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他从所有角度，都实在找不到任何可以和他亲爹较劲的精神养料……”
他摇一摇头，叹一口气：
“也许，这就是陛下实在过于厉害，所留下的一点隐患吧。”
刘先生哼了一声，真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干脆不予回复。
“说实话，陛下与太子的这种症结还是很罕见的。”穆祺若有所思道：如果要比拟相似的处境，那么祖龙与扶苏的史料太少，实在不好考证；懿文太子懂事的时候，洪武皇帝的功业尚待成就，尚未臻至至高无上的境界。大概——大概只有李二陛下与李承乾，可以媲美一二了……”
与卫太子相似，当李承乾嗷嗷待哺之时，他父亲已经是秦王、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了；当李承乾长大懂事、逐渐步入青春期的时候，他父亲更已经荡平漠北，诛灭突厥、成就千年不世之功——也就是说，当做儿子的最叛逆、最自主，最渴望从父亲的影响力中挣脱出来独立自主的时候，他面对的却已经是数百年不能一见的现人神、东亚乃至整个文明世界唯一的太阳了。
你可以忤逆你的父亲，但你怎么能忤逆大汉/大唐不落的太阳？
你说你要独立于你的父亲，也就是说，你认为自己那点见识、才能、品行——或者说。当今世上，还能有另一个人的见识、才能、品行，比太宗皇帝和孝武皇帝更独特、更了不起，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有可能吗？
“这个事情还是很麻烦的。”穆祺道：“理论上讲心理上的弑亲是成长必经的一步，但实际运作中有的人实在太强悍太了不起了，以至于‘弑父’根本无法完成，因此必然留下心理缺憾。这种缺憾平时倒不明显，可一旦在重压中爆发出来，就会引发严重的后患——某种程度上讲，李承乾就是毁在这个上面。”
李承乾末年时发癫发狂，与其说是心理变态精神扭曲，不如说是对“父亲”绝望的反抗。朝中的大臣再为“亲近”，侍奉皇帝时终究也已经有了完整的人格，可以抵挡太阳的引力；但太子却是在皇帝身边长大，是距离太阳最为毗邻的那一颗行星——可是，距离太阳过于接近，是要被引力完全俘获，从此拖进太阳之中，永远丧失掉自我的呀！
“为了保持自我，证明自己与伟大父亲的不同，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做反抗——哪怕反抗根本就是愚蠢的。李二陛下剿灭了突厥，他的长子就偏偏要在宫里穿突厥衣服，学突厥人打仗；李二善于纳谏，李承乾就最恨纳谏，甚至宣扬说登基之后就要杀五百个进谏的大臣过过瘾……如此这般，大抵是每与爹反，事乃可成。”
“当然啦，这种纯粹抽象的‘叛逆’基本屁用不顶，纯属于搞笑而已。所以说实话，太子殿下能够找到一个好点的‘叛逆’方法，陛下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这么热衷于诸葛丞相，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对冲陛下的影响，方便在叛逆期构建出新的自我罢了……”
能够抵挡太阳引力的只有另一颗太阳。而恰巧，武侯虽然只是“大臣”的名位，但无论功业品行，都恰恰足以与孝武皇帝相匹敌，称为三国世界一颗新的太阳——而对于卫太子来说，当他急迫的需要从父亲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独立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所能求援的，不也只有这一颗全新的太阳吗？
“其实仔细想想，武侯也确实最能满足太子殿下此时的心理需求。”穆祺曼声道：“皇帝放肆不羁，武侯却是风裁整肃，一丝不苟；皇帝奢侈放纵，武侯却是克勤克俭，略无懈怠；皇帝对大臣简慢无礼，可以据厕而见大将军，武侯却是一视同仁，从来没有疏忽下属的时候……这么一比一的对照组，这么鲜明的反差，偏偏又能达到如此的功业，又怎么不叫太子心生憧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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