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虽然有“王先生”的亲口保证, 但太子仍然不太敢相信。显然，王先生答应得太爽快、太直接了，反而让人心生疑虑——在皇太子的心目之中，他的亲爹基本不太可能这么痛快的答应一切, 豪爽地给出如此之多的自由权限。所以他当场迟疑许久, 并未立刻答应, 还要“王先生”再次开口, 说自己其实有皇帝亲手写下的诏书, 只不过现在藏在别室之中，需要专门翻找。
于是，王先生从屋中退出, 去忙着创作他的亲笔手谕了。而在他铺纸构思，逶迤下笔之时, 穆某人已经从偏门悄悄摸了进来。他巴巴地站在王先生身边，看着对方花费心思推敲典故，揣摩用词, 直到写完后放在木架子上风干，才幽幽说出一句话：
“陛下私下里这么做, 是不是有点太无视长安那一位的权威了？”
“或许吧。”老登淡淡道：“所以不要让他知道, 好不好？”
“陛下打算瞒着他？”
“这也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穆祺挑一挑眉：“陛下觉得另一个‘自己’并不会同意太子的方略么？”
“不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 只是他应该会很不高兴, 很不高兴。”老登轻轻道：“因为如此一来，太子就大大超越了他的掌握……”
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并不是金玉珠宝，而是一种掌控感——如果说人类摆脱幼年的茫然之后, 就不能不在残酷的世界面前无奈的承认自己并非全能；那么掌权者的这种无所不能的幻觉就可以维持得长得多；而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不可战胜的掌权者之一, 武皇帝则几乎可以带着这种掌握一切的幻觉愉快的度过一生——啊没错他最终也没找到长生不死药, 但没有关系，只要在人力所能达成的领域内，他都应该是所向无敌、掌控全局的，更不用说，掌握的还是他的宝贝儿子！
“人终究是没有办法掌握一切的，我花了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刘彻淡淡道：“而意图掌握一切的欲望，终究也只会制造出完全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显然不是什么叫人愉快的经验。上一世的时候他对整个帝国的控制也几乎持续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巫蛊发作皇权彻底狂躁的时候，满朝文武都依然顺服柔媚犹如鸡犬，根本不敢对皇权的暴虐表现出一点反抗；可是，所有的控制都有其临界点，而这个临界点到来得几乎是猝不及防——仅仅顷刻之间，他对局势的把控就全盘崩溃了；太子一人起事而长安举城响应，简直像是当年陈胜一人作难，嬴秦七庙皆隳的翻版；只能说明，在所谓严厉的控制下，愤恨早就如野火蔓延，扩散到难以收拾的结局了。
前车之鉴沉痛至此，不能不令人万分小心。刘某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思索，最终不得不承认一个极为残酷的事实：或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没有办法被完全控制的，或许他不能不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接受一个并不令自己喜欢的事态发展。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老登在地府里沉淀了几千年沉淀出来的光辉结果，可以说是思想上巨大的进步，第二次的青春期发育——但这样沉痛领悟出来的教训，是没有办法和另一个“自己”解释清楚的。人和人总是不能共情，哪怕是另一个“自己”也一样。活着的皇帝当然知道巫蛊之乱的结果；但在他内心深处，恐怕也觉得这只是偶然的一次操作失误而已——是“自己”过于狂悖、过于昏聩，才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握；反过来说，只要足够聪明敏锐，那依旧能够避免这个bad ending，继续指手画脚的管下去。
换句话说，太子现在搞点小叛逆，刘某人心里再不高兴，也可以暂时忍耐；而另一个皇帝的真实反应，那可就相当难说了。
“当然，隐瞒不可能是长久的。”刘先生淡淡道：“看看据儿能做到什么地步吧，他总要做出点事情来，自己坚持的那一套才有意义。”
?
一如刘先生所说，即使他心性大变，已经可以接受太子走上不同于自己的道路，那太子也必须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你可以不走亲爹安排好的路，但你必须把自己的路走通。所以，在爽快松口的背后，当然也隐匿了一些重大的条件。比如说，太子既然同意怀柔处置，那么这个怀柔的动作就绝不能由别人——尤其是诸葛丞相代劳；他不是觉得应该和犯事的官吏们谈上一谈吗？很好，就让他自己琢磨着谈吧！
谈成了就能证明自己，保卫自己的道路；至于谈不成嘛……就连诸葛丞相主持北伐，都要说一句“不效，则治臣之罪”，太子也该有同样的觉悟才对吧？
汉武一朝的绩效考核是很严苛的，这一点对太子来说也不是什么例外；老登可以帮助他的宝贝儿子隐瞒一段时间，但是想要长久隐瞒下去，终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过，太子本人未必知道他的自由背后还面临着这样严格的考核。事实上，在拿到了那份新鲜炮制出的、珍贵的手诏之后，太子本人还表现得非常之兴奋，大概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份宽松之后的交换代价。他几乎是兴致勃勃的答应了交换的条件——同意去亲自见一见那些玩猫腻的官吏，和他们“亲切对话”，看一看实践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月十二日，第一批运输官被诚惶诚恐的召到了“门”的另一边，等待太子的召见；他们心中大抵也有数，知道自己在运输上动的手脚很难瞒人，所以不是不明白被发现的结局——如果是长安城中的皇帝派人召唤，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但如今是太子出面，那形势一下子就又变得诡异起来，令人难以揣摩。
不过，难不难以揣摩都没有关系；横竖运输官们提前做好了准备，早就对好了供词。十二日第一批官吏入见，向太子一一陈述情形；数日后第二批官吏入见，又从各个角度丰富了前一批的论述；到二十日后，第三批官吏入见，而从此时开始，太子的反应就骤然不对起来了——以常理而论，他应该由高到低，按官位在数日内分批接见下属，既能了解情况，又能彰显出储君的气度。但自二十日开始，他却骤然变更行程，居然要求在一日之内接连接见三批官吏，迫切之心，溢于言表，简直叫人惊愕不已。
“我想，太子大概是初来乍到，猛然受到了点刺激。”
“——什么刺激？”
“我猜。”穆祺若有所思道：“大概是他终于接触到了一点事实吧。”
【作者有话说】
好不容易挤出来了，后面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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