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倒也不用每一份都细读。但只要愿意隔三差五的抽出来时间阅读这些冗长到可怕的文件, 那就足以对官僚系统形成有效的震慑,压住这些货色不敢乱来;另一面讲,自己亲自读一读文件, 确实也比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刀切要可靠、稳妥得多。因为并不是一切冗长文件都是官面文章,有的是真的无可奈何、必须要写这么长, 自己事必躬亲, 总能避免完全无辜的人在一刀切中被莫名波及。
也就是说, 理论上讲, 文件还是得自己读的,这才是最合适、最恰当的方法——关于这一点,在座的几位其实都清楚。
但问题在于,清楚归清楚, 哪个小天才会真去读那种几十万字的文件呢?这是人力可以负荷的吗?
好吧现在看来他们确实是小觑天下英雄了, 实践中确实存在这样的狠人, 真可以靠体力把行政体系给强行运转起来。于是……于是,作为常常偷懒、总是甩锅给副手的几位反面教材,老登乃至穆祺都有——都有那么一点惭愧。
不过,这点惭愧也只是一闪而过,老登很快发现了身边太子那略带崇拜、闪闪发亮的目光,于是心中立刻不爽了。他咳嗽了一声,打断对方的背诵:
“这个账簿怎么了?”
诸葛丞相略停一停,从容道:“如果一一检点运货的时间,那么可以大致发现,在元年、二年的时候,钢材、生铁一般是二、三月运至;到了三年之后,钢材、生铁反而改到了五月六月,甚至逐渐移到七月了……”
老登茫然不解:“这又怎么了?”
你管它什么时候,反正不都已经运来了吗?
诸葛丞相颇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神色似乎略有诧异;大概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武皇帝虽然独揽大权了一辈子,但生平却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琐碎的政务;他只管选人用人砍人,而一切细碎的、繁杂的、涉及到实际落地的执行层面,则基本是由公孙弘、由张汤、由桑弘羊,由他亲手挑选的牛马负责;所以,这些冗杂小事背后隐藏的“规律”,历来是不归他操心的。
……真是好福气啊,不得不说。
不过还好,武皇帝虽然因为生而富贵,至今保持着某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无邪,但穆祺至少还接触过一点世面的。他沉吟少许,叹了口气:
“一般来说,钢材生铁都该在一二月份运输。”
刘先生不解:“为什么?”
“寒冷、干燥,不易生锈。”穆祺简洁道:“现在的防锈技术还不发达,所以尽量在冬天运输;反过来,在六七月运输的话……”
炎热、潮湿、蚊虫四起;即使在温室效应尚未诞生的中古世纪,六七月份的四川——乃至华南,都绝不是什么舒适而又体面的度假胜地;在这个时候运输钢铁,当然会极大的增加损耗。
“那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运输?”刘先生有些不满:“主事的是做什么吃的?!”
“啊,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穆祺道:“如果我没有想错,那么特意在六七月份运输,应该是考虑到长江水位上涨、水运方便的缘故。”
他望了一眼诸葛丞相,看到武侯点一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个说法。
这个承认莫大的鼓励了穆祺的情绪,所以他再接再厉,继续发挥:
“明明先前都可以在二月份完成运输,为什么三年之后要特意改在六月七月?多半是因为遭遇了世纪的困难,实在没办法运输完上面要求的钢铁,干脆就来个乾坤大挪移,把本该在六七月份运输的轻便物资挪到二月,把本该在二月运输的钢铁挪到六七月,自行腾挪,解决问题……”
说到此处,穆祺猛然醒悟:
“——这么说来,运力已经完全到极限了?!”
这种腾挪的后果无疑是严重的,最立竿见影的麻烦就是大大增加了钢铁的消耗量,以及后续存储的难度;但负责的人宁愿冒风险也要强行上马,那只能说明期限已经紧迫到无可奈何,完全没有多想的空间了。
面对某人蓄意的、仿佛在征求赞同的目光,武侯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是一桩小事。”他语气平和:“但以此判断,运输上恐怕已经很难加压了。”
所谓“一桩小事”,多半是替刘先生找补,暗示既然是“小事”,那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如果真从实际上讲,那这事可绝对不算小——调换大宗货物,是一个官就可以决定的事情吗?二月改七月,七月改二月;轻改重重改轻彼此对调,这起码也得是沿线官员都有默契彼此协作,才能悄悄的执行下去;换句话说,这可不是什么下层偷鸡摸狗捞油水的小事,而是执行层在团结一致的捂盖子呢!
果然,刘先生稍一领悟,登即勃然大怒:
“这些忘八真是好胆!看老子不扒了他们的人皮——”
坐在穆祺响亮的咳嗽了一声,提醒他要知道收敛——虽然大家都知道刘先生的爹味从来不分场合不分时机,但理论上讲现在作主的是皇太子而不是他这个大爹,有资格为底下官僚发怒的也是皇太子而不是他;你如今莫名其妙跳出来大发雷霆,是越俎代庖呢,还是越俎代庖呢?
刘先生哼了一声,移开目光;只是不满之意,依旧溢于言表。穆祺浑不在意,只是殷殷望向丞相。果然,丞相停了一停,也婉转找补,试图消弭刘先生那骤然狂暴的怒气:
“……我个人相信,这些官吏其实已经尽力了。”
这种来回的调换相当之耗费精力,某种程度上非常考验组织能力;说难听点,在没有更高层的介入下能单纯靠同僚之间的协商就悄无声息的把事情给办了,那说明基层官僚里还真有几个威望卓著的能人,水平高手腕强,哪怕身处下流,也有着掌控全局的能力。
这种能力极为珍稀也很难培养,用对了搞不好是能独当一面的。而对于手底下三猫两狗稀缺之至,什么货色都得敲敲打打将就着废物利用的诸葛丞相来说,这样的人才可就真是太珍贵、太可惜、太不容浪费了,所以下意识也要捞一把:
“再说了,这些小吏可能也是无可奈何,不必过于苛刻……”
怎么无可奈何呢?理论上讲遇到难以完成的运输任务应该上报高层,请求上面压缩指标或者增加预算。但这些基层的官吏却宁愿辛苦私下筹谋,也绝不愿意向上泄漏,那就只能说明,对于他们来说,泄漏到上层是危险的、恐怖的、随时可能遭遇铁拳的——至于这个恐惧由何而来,丞相点到为止,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这个理由有没有说服老登,尚且还不得而知。但有一个人明显已经被说服了。全程安静旁听的太子欣然开口,语气很轻快:
“丞相说得一点不错,着实不必过于苛刻!”
——果然,武侯相对宽和严谨的执政风格极大吸引了太子的兴趣,相比起他老爹简单粗暴操起刀子排头一路砍去,刘据明显更喜欢武侯的思路——啊,也未必是更喜欢,说不定只是叛逆期到了,和自己亲爹不同的都比较的……
刘先生咳嗽了一声,面色沉了下去。
可惜,皇太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细节。他依旧饶有兴趣的问:
“那么,丞相以为该如何料理呢?”
武侯本能地看了刘先生一眼,眼见他除了脸色沉郁之外别无举动,才终于开口:
“我想,还是可以和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吏仔细谈上一谈,问一问他们的难处,打听打听他们的思路。也方便日后做谋划。”
又是一个和武皇帝截然不同的思路!显然,武皇帝一般是不会考虑什么执行层官吏的叫苦的,因为他要办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官僚系统的赞同——无论是征伐匈奴、凿空西域,抑或归化西南夷,都是匪夷所思、出乎意料,完全在官僚理解之外的,如果他真要征求官吏的意见,那得到的当然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困难,什么也干不成。
正因为如此,武帝一向不在意他人的见解,而仅仅只关注自己的目标——他的战略目标一定是对的,下面必须执行,执行不了就逐一发送酷吏,就这么简单。
——当然啦,鉴于在绝大多数时候他的战略判断还真的没有出过问题,所以这一套蛮横粗暴的独裁作风居然也能顺利运行,甚至收效极为显著。
可到了现在,事情就有点微妙了。因为太子稍稍犹豫片刻,居然低声应答。
“丞相说得一点不错,我完全赞同丞相的话。”
刘先生:?
“……不过,要想召见下面的官吏,终究还是得有天子的符节。”太子道:“我会想办法上奏父亲,请他格外施恩……”
话还没说完,老登忽然发出了第二声咳嗽——响亮、激烈、一下子就打断了太子的话。穆祺立刻转头,颇为愕然的看着他。
“不必浪费时间上奏了。”刘先生面无表情道:“陛——皇帝早就有过密旨,太子可以自行召见,不必请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